“你说,一个人要是好好的,为了不让咱看见他,甚至不惜给自己下这种让人看一眼都能嚇死的猛药……”
朱元璋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自言自语,“这得是有多恨咱这个当爹的”
卢志德浑身一僵。
这话他没法接,也不敢接。
在巨大的恐惧下,他只能凭藉本能磕头:“陛下息怒!陛下保重龙体!”
“息怒”
朱元璋猛地转过身,几步跨回御案前。
他的动作极快,带著一股战场上廝杀出来的戾气。
那只粗糙的大手一把抓起桌上的锦盒。
那支鬚髮完整的千年老参,在他手里显得脆弱不堪。
“他这是病了吗”
“他是拿这根破草根子,在跟咱讲条件!”
“他是告诉咱,寧可在那苦寒之地病死,也不愿意回京来见老子!”
砰!
锦盒被狠狠砸在地上。
脆弱的漆木瞬间崩裂,木屑飞溅。
那支人参滚落出来,像是某种被斩断的肢体,孤零零地躺在金砖上。
朱元璋大步走过去,抬起厚底官靴。
没有任何犹豫。
重重落下。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那支吸收了天地精华的宝物,瞬间被碾成了一摊带著汁液的烂泥。
那股浓郁的药香瞬间炸裂开来,混杂著泥土的腥气,直衝卢志德的鼻腔。
卢志德嚇得整个人往后一缩,差点瘫软在地。
朱元璋死死盯著脚下的残渣,还在用力碾动著脚底。
仿佛他踩的不是人参。
而是某种不仅要抗旨,还要诛心的念头。
良久。
朱元璋停下了动作。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隨后慢慢平復。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所有的表情在一瞬间收敛得乾乾净净,只剩下一片令人心悸的漠然。
“滚。”
所有的所有情绪,只化作这一个字。
卢志德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连药箱差点都忘了提。
大殿內重新归於死寂。
朱元璋站在原地,看著脚边那摊烂泥。
他突然觉得有些累。
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
以前遇到这种事,他会怎么做
他会找个人商量。
找个能听懂他话里有话,能替他把脏活干得漂漂亮亮的人。
“蒋……”
朱元璋习惯性地侧过头,对著身侧那片常年笼罩在阴影里的帷幔开口。
字刚出口,声音戛然而止。
他愣住了。
那片帷幔后面,空荡荡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那个眼神阴鷙、永远垂著手的蒋瓛,已经死了。
死在了辽东。
死在了蓝玉那个疯子的刀下。
朱元璋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慢慢转回僵硬的脖颈,看著空旷的大殿。
一种从未有过的、被孤立在万丈悬崖边上的寒意,顺著脊梁骨爬了上来。
原来真的没人了。
那些能办事的老狗,死绝了。
现在剩下的,只有等著咬死他的狼。
朱元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软弱也消失了。
“传,骆影。”
片刻后。
一个穿著飞鱼服的中年男人从偏殿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里一直站著个人。
他是新任锦衣卫指挥使。
但他不是蒋瓛,他身上没有那种跟了皇帝一辈子的默契,只有冰冷的、像刀锋一样的执行力。
“臣在。”骆影单膝跪地,声音低沉。
朱元璋指了指地上的人参渣子。
“叫北平所有的探子都动起来。”
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不是肺气將绝吗不是快死了吗”
“去给咱盯著。”
“他每天吃几碗饭,喝几次水,如厕几次,甚至是翻几次身,都给咱记下来。”
“还有。”
朱元璋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多准备点人手。既然他病得『动不了』,那过些日子,咱少不得要帮他一把。”
骆影没有多问哪怕一个字。
他只是重重磕了个头:“臣遵旨。”
看著骆影退入黑暗的背影,朱元璋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他拿起那份奏摺,看著上面“儿臣不孝”那四个字。
老皇帝的手指用力一捏,將那处纸张捏出了深深的皱褶。
“想装病”
朱元璋冷笑一声,隨手將奏摺扔进了正旺的炭盆里。
火舌瞬间舔舐上来,將那写满孝心的纸张吞噬殆尽。
“那咱就成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