桀骜的眉宇间竟透出几分激赏。
正午的文华殿热浪翻涌,
数座赤红火炉持续散发着灼人热力,
将严寒阻隔在这座金殿之外。
朱迎小憩过后,
正坐在黄花梨木案前批阅奏章。
其实紧要政务自有六部重臣面圣禀报,
但这些来自四方疆域的奏本仍不可轻视——
字里行间往往藏着民生百态。
因此朱迎阅卷时从不懈怠,
代价便是眼下的青痕日益深重,
连周身气度都染上了不符年岁的沉凝。
有时他搁下朱笔揉着眉心,
不由想起那位甩手偷闲的祖父——
如今连呈递皇帝的奏本都堆到了自己案头。
念及此处,
朱迎指节叩在案牍上发出闷响,
眉间又深了几分。
手指轻揉着眉心,朱迎带着一丝愤恨低声说道:
“真是个没良心的糟老头子!”
殿内侍奉的太监、宫女和侍卫们,纷纷垂下头去,目光紧盯着自己的鞋尖和脚下的地砖,装作什么都没有听见、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他们心里清楚,皇太孙口中的“糟老头子”
是谁。
皇太孙可以抱怨几句,发泄心中不快,就算那位知道了也不会生气,反而可能开怀大笑。
但朱迎是皇太孙,他可以这样说。
而他们这些下人、臣子,却一个字都不能听,就算听见了,也必须当作从未入耳。
因为那位“没良心的糟老头子”
,不是别人,正是大明的开国皇帝——洪武天子陛下!
就在朱迎话音刚落的瞬间,殿外传来一道爽朗而威严的声音:
“哈哈哈!臭小子,你在那嘀咕什么呢?批个奏章都分心,叫咱以后怎么放心把整个大明江山交给你啊?”
闻言,殿中众人把头垂得更低,胆子小些的,身子已经开始微微发抖。
坐在黄花梨木椅上的朱迎,脸色更加难看了。
他抬起头,望向殿门方向,只见一道身着绯红色五爪金龙袍、头戴双龙翼善冠的高大身影,背着手,步履沉稳地跨过门槛,笑着走入文华殿。
在这封建帝制的时代,能穿着这样的服饰,于宫禁 ** 入文华殿的,整个大明只有一人——
那便是大明的主人、开国皇帝,洪武皇帝朱元璋!
朱迎望着朱元璋脸上那抹得意的笑容,不由得满脸黑线,脸色沉得像锅底,没好气地说道:
“我说老朱头,你一天到晚是不是闲得慌?竟然像妇人一样躲在殿外偷听我说话?”
“啧啧啧,你就不怕传出去惹人笑话。”
“哼!”
听见朱迎这么说,朱元璋重重一哼。
开口道:
“咱什么时候偷听你说话了?”
“不过是刚好走到殿门口,你正在里头说话罢了。”
“至于传出去?”
“呵呵,咱倒要看看,谁敢传。”
朱元璋冷笑一声,一边说,一边用那震慑万民的凌厉目光扫视四周的太监、宫女与侍卫。
听见他那杀气腾腾的话,又被他那冰冷眼神一扫,殿内侍立的太监、宫女和侍卫们顿时心生恐惧。
朱迎见状,也不由哭笑不得。
老朱这老头子,真是霸道到了骨子里。
“行了,你们都下去吧。”
朱迎挥了挥手,出言为他们解围。
众人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快步退出了金碧辉煌的文华殿。
朱元璋也给了朱迎这个面子,并未阻拦。
转眼间,殿内只剩下朱元璋与朱迎这对祖孙二人。
朱迎从那张黄花梨木椅上起身,走到朱元璋面前。
两人就在旁边的木椅上坐下。
“喏,你瞧瞧这个。”
朱元璋一边喝朱迎奉上的浓茶,一边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丢在桌上。
朱迎没多话,径直拿起来翻阅。
这是一封来自前线的战报。
出自此次征讨漠北的前将军、永昌侯蓝玉之手。
其中写道,蓝玉已将此前在大明北疆烧杀抢掠的小股蒙元残兵全部击溃。
斩杀多少敌寇、俘虏多少、缴获多少战利,以及麾下将士的功绩……
林林总总,加起来近千字。
看着那歪歪扭扭、宛如蚯蚓爬行般的字迹,
朱迎知道,这定是蓝玉亲笔所写。
“真是难为他了。”
朱迎将奏折合起,放回桌上,含笑感叹:
“估计写这一封奏折,比挨两刀还叫他难受。”
一旁正喝浓茶的朱元璋,差点一口茶喷出来。
随后他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说得对极了。”
“就蓝玉那个莽夫,只怕宁可挨两刀也不愿写这么多字,哈哈哈!”
笑声渐渐平息。
朱元璋情绪恢复平静之后,
又从袖中取出了另一封奏折。
“这里还有一份,你也看看吧。”
朱迎微微皱眉,不太明白朱元璋的用意。
看奏折、看战报本不奇怪。
但朱元璋亲自来到金碧辉煌的文华殿,
还一封一封地取出奏折给他看,
这就有些不寻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