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书送到时,纸箱湿得像刚从河底捞起,滴滴答答在楼道里洇开一滩深色水渍。周煜皱着眉拆开层层胶带,一股混杂着淤泥与腐朽水草的腥气扑面而来。他屏住呼吸,取出那本《异水精怪录》。书不厚,靛蓝粗布封面已浸成墨黑,边缘粘着几缕暗绿色藻类,摸上去滑腻冰凉。他小心翻开,内页纸张湿软黏连,墨迹洇染如血,仿佛这书不是在运输途中沾了水,而是本身就在不断渗出阴冷的液体。
这是他在一个冷门古籍论坛蹲守三个月才等到的。卖家描述含糊,只说是在江南老宅拆迁时,从地窖一口泡水的樟木箱里翻出,“可能与水神祭祀有关”。价格低得不寻常,周煜没多想便拍下了。
此刻书在手中,沉甸甸的,触感不似纸张,倒像吸饱了水的皮囊。他将其摊在盛夏午后的阳台上曝晒,阳光毒辣,可书页上的水渍蒸发得极慢,指腹所及始终阴湿。直至深夜,他起身喝水,瞥见那本书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濡湿光泽,仿佛仍在静静渗出水珠。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他将书取回,坐在台灯下翻阅。
文字是毛笔手抄的小楷,记录各地水怪轶闻。翻至书中段,他手指蓦然顿住。那页标题赫然写着“河童请愿法”,细则详述:须于子时三刻,择一活水之畔,置鲜黄瓜一根,焚香三柱,面水诵念咒文三遍,可唤河童现形,许三愿,愿成则偿,因果自担。
咒文七言八句,并不拗口。周煜低声默念,念至末句最后一字时,愣住了。那个字被水浸得彻底晕开,只剩一团浓黑墨污。就字形残迹推测,上似“口”,下似“几”,当是“咒”字无疑。咒,咒语,咒愿——合情合理。他将方法默记于心,合拢书页。书闭合的瞬间,他仿佛听见极细微的“滴答”一声,像水珠坠地,低头看时,桌面上却干燥如初。
城西那条废运河已荒弃多年,两岸芦苇疯长高逾人顶,夜间风过,飒飒声如泣如诉。周煜蹲在水泥剥落的残破埠头边,手电光柱在墨黑水面上切开一道惨白。他依书中所言摆好黄瓜,点燃线香。烟雾不升反沉,甸甸地贴水面扩散,似铺开一层灰白薄膜。他开始诵咒。声音在空旷河岸显得单薄飘忽,每念一句,水面便冒出一串细密气泡。念至最后一字,他稍顿,清晰吐出“咒”字。
水面霎时死寂。香头火光猛地蹿高,焰心转为幽绿。那根黄瓜并未漂浮,而是直挺挺下沉,像被无形之手拽入深渊。涟漪荡开,水中央逐渐隆起一团黑影。一个东西缓缓浮升上来。
它约莫三四岁孩童大小,通体石青色的皮肤覆满滑腻苔藓,背部高高隆起如龟壳,嘴部前突成鸟喙状。最骇人的是头顶:并无传说中承水的玉盘,只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凹坑,坑底深不见底,有浓稠暗色液体缓慢盘旋。它睁开了眼——眼眶里没有瞳孔,只有两颗浑浊的白色眼球。
“许愿。”声音并非从它喙中发出,而是直接钻进周煜脑海,湿冷黏腻,恍若水草缠足。
周煜心跳如撞鼓,强压颤栗:“我要很多钱。”
河童的白眼球转向他,头顶凹坑内液体流转加速。“如你所愿。”它缓缓下沉,消失前,周煜看见它鸟喙般的嘴角向上扯出一个古怪弧度——那绝非人类所能呈现的笑。
次日上午,手机银行通知入账五百万元,汇款方信息空白。周煜去ATM取了两万现钞。纸币崭新连号,但触感异样——过于柔软,带着细微皮质纹理,宛如抚摸皮肤。他对着光细看,水印位置交织着极细的红色丝线,随光线角度微微搏动,宛若活体毛细血管。胃里一阵翻搅,他将所有钱锁进保险箱,用胶带层层密封。可夜深人静时,总隐约听见箱内传来窸窣声息,似有什么在纸页下缓慢呼吸。
第二次召唤,河童出现得更迅疾。水面涟漪初现,它已浮出一半身躯,头顶凹坑内的液体转为暗红。“我要一个真心爱我的人。”周煜哑声道。上一段恋情伤痕太深,他渴望纯粹无瑕的情感。河童的白眼球映着惨淡月光。“如你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