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骤然明白了。
这骨笛,是用那亡兵的大腿骨制成,浸透了战场死气和数百年的阴怨。它是一件邪物,一件容器。吹奏它,便等于以自己的生命力为祭品,唤醒并喂养其中的饥渴亡魂。吹得越投入,曲调越能“吸引”人,实际是邪力越强,吸食吹笛者与听众生命力的速度就越猛。听众恍惚痴迷,散去后只会觉得疲惫几日,而他这个持笛吹奏的“宿主”,则是被直接吞噬的源头。笛身上流动的暗红微光,正是被汲取转化的生机与魂魄!
“不——!”
马老三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浸透,咳得撕心裂肺。窗外天色微明,那根骨笛就静静躺在枕边,在晨光中泛着惨白的光泽,那些纹路仿佛更深了些。无边的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比痨病更让他窒息。
他不能再用它了!不,必须毁了它!
趁着白日阳气稍盛,马老三挣扎着爬起,带着骨笛跑到镇外荒丘。他找来坚硬的石块,用尽全身力气,朝那骨笛砸去。
“铛!”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石交击之声,石头崩开一个缺口,骨笛却完好无损,连道刮痕都没有。马老三疯了一般,捡起石头再砸,十下,二十下……骨笛纹丝不动,反而在每次撞击时,发出细微的、如同嘲笑般的呜咽声。而他,却因为这番剧烈动作,眼前阵阵发黑,喉咙腥甜,仿佛最后一点力气都被抽空。
他不甘心,又抖着手掏出火折子,点燃一堆枯草,将骨笛投入火中。火焰舔舐着骨笛,它却丝毫不受熏染,反而在火光映照下,那些纹路里的暗红流光更加明显,仿佛在享受温暖。一刻钟后,火堆熄灭,骨笛冰凉如故,甚至更显润泽。
马老三终于绝望了。他瘫倒在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清晰地感觉到生命正在飞速流逝,像指间的沙,抓不住,留不下。身体轻飘飘的,五脏六腑却像被掏空般冰冷。那根骨笛,就躺在他手边不远处,冷漠地等待着他最后的结局。
“邪物……祸害……”他喃喃着,视野逐渐模糊、黑暗。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前,他似乎看到笛身上的红光,满足地闪烁了一下。
几天后,一个在荒丘附近放羊的娃娃,哼着歌蹦跳着,发现了倒在地上的马老三。孩子吓坏了,叫来大人。人们看到一具枯瘦如柴、面目狰狞的尸首,纷纷叹息,说是痨病饿死的流浪艺人,草草掩埋了事。
那根躺在尸首不远处的苍白骨笛,被放羊娃好奇地捡了起来。入手微沉,光滑冰凉。孩子试着放到嘴边,轻轻一吹。
“呜——”
一道圆润、动人、甚至带着几分空灵悠扬的笛音,流淌出来,远比在马老三手中时更为悦耳,仿佛注入了崭新的、鲜活的生命力。笛声在荒丘上飘荡,吸引了几只羊羔侧耳倾听,连天边的云,似乎都停留了一瞬。
放羊娃高兴极了,觉得自己捡到了宝贝。他把骨笛仔细擦干净,揣进怀里,想着回家后要好好练习,将来吹给爷爷听,吹给村里所有人听。
他不知道,手中握着的,是一个等待了数百年的饥饿轮回。笛身深处,那暗红的纹路,正随着他稚嫩的气息注入,开始新一轮缓慢而贪婪的脉动。
荒漠的风依旧呜咽,古战场的亡魂,在遥远的彼方,似乎发出了无声的叹息,又仿佛,是新一轮盛宴前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