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 年的春节,唐山城被连日大雪封成一座冷窖。鞭炮声在空荡的街道上炸开,却掩不住家家户户窗棂里透出的惶恐。大年初五拂晓,一声凄厉的哭喊划破棉絮般的雪幕——老工人李长庚跌跌撞撞闯进派出所,说他十九岁的独生女儿李雪梅失踪了。
李雪梅是纺织厂最灵巧的挡车工,腊月二十三那天却突然像换了个人:夜班归来后不言不语,只把一双布鞋擦得雪白,摆在炕沿,仿佛预备远行。李长庚起初以为闺女只是累,直到他发现女儿每夜偷偷溜出门,鞋底沾的不是棉絮,而是细碎的猫骨渣。
正月初四深夜,李长庚尾随女儿穿过三条结冰的巷子,来到一家早已歇业的粮油店后院。月光下,他看见一个佝偻的黑影蹲在雪地,面前摆着三只黑木牌位,牌位上钉着血红的细绳,绳头拴着六颗干瘪的猫脑袋。李雪梅跪在那人脚边,眼神空洞,嘴里喃喃念着陌生女人的名字。黑影抬头,露出一张皱如枯树皮的脸——王老邪,城里无人不知的“收魂人”。李长庚刚想冲过去,一阵阴风卷起雪尘,女儿竟凭空消失,只剩雪地上两行赤足脚印,笔直通向墙根,又戛然而止。
派出所的值班民警老郑听完,脸色比雪还白。他想起三个月前,承德来的女知青在火车站失踪;再往前,天津卫一个卖糖画的姑娘也在腊月里人间蒸发。三起案子唯一的共同点,是现场都留有猫骨与黑绳。
刑警队赶到王老邪的住处时,天已擦黑。那是一间倚着城墙根的破土屋,门楣上悬着一串风干的猫尾。推门进去,霉味混着腥甜味扑面。炕席下压着成捆的钞票,全是十元新票;墙角堆着女孩们的衣物,最上面是李雪梅的格子棉袄,领口还别着纺织厂的工号牌。桌上摆着三只乌木牌位,分别刻着三个生辰八字:天津杨柳青、唐山古冶、承德鹰手营子。牌位被黑红交缠的绳子捆成一束,绳结处滴着暗色黏液,像未干的血。
最瘆人的是屋梁。六颗猫脑袋被铁钉钉成一排,猫眼圆睁,仿佛仍在窥视。每只猫嘴都衔着一缕女人的长发,发梢打着死结,结上缠着写有“拘魂”二字的黄纸。技术员小刘伸手想取证,指尖刚碰到纸符,灯泡啪地炸裂,玻璃碴混着猫血溅了他一脸。当天夜里,小刘高烧不退,嘴里反复念着三个陌生女人的名字,天亮时瞳孔已散。
案子被紧急上报,市局请来一位蹲过十年大狱的“老神仙”——据说此人精通厌胜之术。老神仙围着土屋转了三圈,用朱砂在地上画了个倒八卦,指着牌位说:“这是‘三阴缚魂阵’,用猫骨做引,女发为索,专拘阴月阴日出生的女子魂魄。王老邪不是人,是‘伥’——被虎咬死的人化作的鬼,替虎觅食。”他让刑警准备三碗黑狗血、九尺红绳、一把桃木剑,要在腊月十五的子夜“反缚”。
腊月十五,大雪初霁。刑警们按老神仙的吩咐,把三只牌位反扣在狗血碗里,红绳穿过猫颅,系成死结。子时一到,土屋外突然传来猫群凄厉的嚎叫,像婴儿的啼哭。王老邪踉跄着冲进来,双眼血红,手里攥着李雪梅的工号牌。他扑向牌位,却被红绳弹开,胸口现出三道猫爪般的血痕。刑警趁机将他按倒,他却在雪地上疯狂磕头,额头撞得血肉模糊,嘴里喊着:“她们要我偿命!她们要我偿命!”
审讯室里,王老邪交代了全部罪行。他原是唐山大地震的幸存者,地震时全家被埋,只有他靠啃食死猫活了下来。从此他相信猫有九命,能通阴阳。三年来,他专挑阴月阴日出生的女子,用猫骨和发绳设阵,先迷魂再勒杀,尸体埋在城墙根的废井里。警方连夜掘井,起出三具女尸,皆身着红衣,脚踝系着猫牙串成的铃铛。李雪梅排在最上面,脸被擦得雪白,嘴角却诡异地翘着,仿佛仍在微笑。
案子结了,王老邪被五花大绑押赴刑场。行刑那天,唐山城万人空巷。枪响前一刻,王老邪突然仰天大笑,笑声未绝,刑场边的野猫集体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子弹穿过头颅的瞬间,六颗被钉在土屋梁上的猫脑袋同时爆裂,黑血溅了满墙,像一幅扭曲的符咒。
李长庚领回女儿的遗体,发现她手里紧攥着一颗猫牙。他把牙埋在家门前的枣树下,树当年就枯死了。后来纺织厂改建,推土机挖地基时,在王老邪的土屋原址下又掘出一具无名女骨,脚踝系着同样的猫牙铃铛。工人们吓得四散奔逃,只有老郑蹲下身,轻轻拂去骨上的尘土,喃喃道:“第四个……”
如今,唐山城早已高楼林立,可每到腊月十五,老城的猫仍会集体哀嚎,像在为那些未能归家的魂灵招魂。而李长庚的枣树枯桩上,每年春天都会冒出一枝血红的嫩芽,像女儿生前最爱的蝴蝶结,又像王老邪最后那抹诡异的笑。
雪落无声,冤魂有迹。猫骨为引,发绳为索,最可怕的从来不是邪术,而是人心深处那口深不见底的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