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別赵敏,杨疏桐並未在洞庭湖畔过多停留。
她归心似箭,只想早日回到终南山古墓,继续那被打断的清修。
一路向北,她儘量避开繁华城镇,多行於山野乡间。
然而,纵然她有意避开尘囂,这乱世景象却无孔不入地涌入她的眼帘耳中。
沿途所见的村庄,大多比之前与师祖、赵敏同行时看到的更加破败。
田地荒芜更多,十室五六空,偶尔见到几个面黄肌瘦的村民,眼神中也多是麻木与惶恐,仿佛惊弓之鸟。
元廷的统治显然已到了崩溃的边缘,苛政与战乱的双重碾压下,百姓的生活苦不堪言。
与这普遍苦难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如同野火般四处燃起的烽烟和愈发频繁的流言。
茶棚歇脚,路边打尖,甚至只是途经一些小小的村落,都能听到人们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地议论著各地的“反王”。
“听说了吗徐寿辉又在蘄水称帝了!国號还是……!据说手下兵马好几万了!”
“嗨,那算什么听说张士诚占了高邮,自称『诚王』,手下兵强马壮,打得元兵不敢出门!”
“北边刘福通的红巾军才厉害呢!拥立了那个韩林儿当『小明王』,势头猛得很!都快打过黄河了!”
“还有台州的方国珍,温州的钱惟贤……哎,这天下,真是乱套了!”
人们议论著这些声名赫赫的反王,语气中既有对动盪的恐惧,又隱隱带著一丝对改变的期待,以及对那些“大人物”的敬畏。
然而,在这些如雷贯耳的名字之外,杨疏桐却敏锐地注意到,另一个名字被提及的频率越来越高,而且人们的语气似乎有些不同。
在一处路边的麵摊,两个走南闯北的行商正在低声交谈。
“老哥,你刚从淮西过来那边情形如何听说也不太安生”
“何止不安生!简直是……嘖,说不清。”一个年纪稍长的行商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那边现在闹得最凶的,倒不是那些称王称霸的。”
“哦那是谁”
“是一个叫朱元璋的!以前是明教凤阳分坛的一个小头目。”
“朱元璋没听说过。一个小头目能有多大能耐”
“嘿!你可別小瞧他!”那年长行商来了精神,“这人邪门得很!別的反王都是拼命拉队伍,抢地盘,恨不得明天就打进大都。就这个朱元璋,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
“他占了滁州之后,就不怎么往外打了!整天窝在家里!”
“窝在家里”另一个行商疑惑道,“这算什么当缩头乌龟”
“你懂什么!”年长行商一副“你不识货”的表情,“他那墙修得,比州府城墙还高还厚!他那是真在『积粮』!听说鼓励垦荒,兴修水利,他地盘上的百姓,日子居然比其他地方好过不少!好多活不下去的流民都往他那儿跑!而且……”
他声音压得更低:“他至今没称王!连个国公都没自称!就老老实实打著明教的旗號,叫什么『吴国公』麾下,其实谁不知道他就是头儿这叫不做出头鸟!聪明著呢!”
“筑高墙,鼓励垦荒吸收流民,不做出头鸟……”另一个行商喃喃重复著这九个字,眼中渐渐露出恍然和佩服之色,“这……这朱元璋,是个人物啊!看得远!”
“何止是人物!”年长行商感慨道,“听说他军纪极严,从不扰民,对读书人也客气。跟他打过交道的人都说,这人虽然出身不高,但气度不凡,做事有章法,不像个泥腿子,倒像个……像个能成大事的!”
类似的对话,杨疏桐在接下来的路程中,又听到了数次。
有时是在驛站,听几个换防的元兵抱怨:“妈的,別的反贼都好说,就滁州那个朱元璋,跟个铁王八似的,啃不动!还老派小股人马骚扰粮道,烦死了!”
有时是在河边,听几个洗衣服的妇人閒聊:“俺娘家是滁州的,前些日子捎信来,说那边今年租子减了,朱元帅还派人教怎么堆肥,地里的苗看著都比往年精神哩!”
“真的哎,要是俺们这儿也能这样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