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号脱离船坞的瞬间,没有声音,只有震动。
船体在引力锚定场解除的刹那轻微下坠了半米,然后主引擎点火,六道淡蓝色的等离子流从船尾喷出,推动这艘承载着文明最后希望的船缓缓驶离船坞。在真空中,这一切都静默无声,但通过船体结构传递的震动,让顾云帆能清晰感知到每一个动作。
他站在——或者说,被固定在全息观察舱内。这里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舰桥,而是一个直径五米的球型空间,墙壁完全由可调节透明度的材料构成。此刻墙壁呈现半透明状态,他能看到船坞的巨大结构在视野中缓缓后退,看到那些还在工作的工程船像萤火虫般闪烁,看到远方帝国首都星球的弧线。
“脱离程序完成。”AI的声音直接传入他的听觉神经,“航行路径已设定,银心坐标锁定。预计航行时间:十一天七小时四十二分。建议进入休眠状态以节省资源。”
“不进入休眠。”顾云帆说。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舱室内回荡,“启动意识维持程序,保持清醒状态。”
“确认。意识维持程序启动。警告:长期维持清醒状态可能增加神经疲劳,影响手术时的意识稳定性。”
“计算过风险了。接受。”
顾云帆需要这段时间。不是为训练——训练已经完成了。他需要这段时间来……告别。
告别不是情感上的,那部分已经被训练抑制了。告别是认知上的:重新梳理自己的记忆,确认哪些信息需要被彻底释放,哪些可以保留到最后一刻。根据苏云浅的理论,在意识解构过程中,越是结构清晰的记忆越容易被完整转译,成为信息流的一部分。
他调出个人记忆库。不是通过全息投影,而是通过神经直连,让记忆以更本质的形式在意识中流淌。
第一个浮现的是童年:在帝国第三殖民星长大的片段。那里的天空有两颗太阳,所以植物是深紫色的。他记得自己七岁时,在一次日食中第一次看到星空——真正的星空,没有被殖民穹顶过滤的星空。那种浩瀚让他既恐惧又着迷。
记忆的清晰度:8.5/10。情感残留:低。
他标记这段记忆为“可转译”。
第二个记忆:军事学院毕业典礼。他站在队列中,接受授衔。那时他二十二岁,相信自己将守护帝国直到退休,然后在某个边境星球安度晚年。年轻时的信念如此坚定,几乎天真。
清晰度:9/10。情感残留:中等(骄傲、责任感)。
标记。
第三个记忆:第一次实战。一艘海盗船攻击民用运输舰,他作为护航飞行员参与交战。他击毁了海盗船,但战斗中有一名船员逃到了救生舱。他没有追击——按照交战规则,放弃抵抗的敌人应被俘获而非击杀。但救生舱在漂流中被星际碎片击中,那人死了。他后来得知,那是个刚满十八岁的少年,被海盗强迫服役。
清晰度:7/10。情感残留:高(内疚、困惑)。
顾云帆凝视着这段记忆。在“桥梁协议”模式下,内疚是低效的情感,应该被抑制。但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标记它为“需清除”,而是保留了。
也许手术需要一点内疚。也许宇宙需要知道,即使是在最正当的行动中,人类也会为伤害而痛苦。
记忆梳理持续了六小时。他处理了四百七十三个关键记忆节点,给每个打了分,做了标记。结束时,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像是整理好了行李,准备出发去一个不会回来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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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磐石堡垒指挥中心
苏云浅盯着主屏幕上彼岸号的实时状态数据。飞船已经脱离帝国疆域的常规监测网,进入了深空航行阶段。接下来十一天,他们将只有稀疏的中继站信号,大部分时间处于通讯盲区。
“唤醒者舰队的最新动向。”赵莽元帅调出战术图,“他们的主力仍然在银心外围,但部署模式变了——从进攻阵型转为防御阵型。情报分析认为,他们在建立某种观察屏障,可能想确保手术过程不受干扰。”
“或者确保我们无法干扰。”风宸煜说,“如果手术失败,他们可能第一时间发动攻击,夺取沉默者释放的控制权。”
“彼岸号有应对方案吗?”林雨薇问。
苏云浅调出一份加密文件。“有。如果手术失败,且沉默者开始释放,顾云帆会启动备用协议:将飞船剩余能量全部注入规则解耦场,制造一个短暂的规则奇点,尝试将释放方向偏转至少15度。这不能阻止释放,但能为帝国争取几个月的时间。”
“代价呢?”
“彼岸号会瞬间解体。而顾云帆的意识……”苏云浅停顿了一下,“在那种能量冲击下,连信息碎片都不会留下。”
指挥中心陷入沉默。每个人都知道这个备用方案意味着什么:彻底的、不留痕迹的湮灭。
“民众知道这些细节吗?”林雨薇轻声问。
“知道一部分。”风宸煜回答,“我们公布了手术的基本原理和风险,但隐瞒了备用方案的极端性。没必要增加额外的恐慌。”
他转向苏云浅。“在彼岸号进入银心区域前,我们还有最后一次实时通讯窗口。你有什么话需要传递吗?”
苏云浅看着屏幕上那个代表彼岸号的光点,它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远离帝国的灯火,驶向银河最黑暗的中央。
“有。”她说,“但不是通过官方频道。给我一个加密的私人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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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号·航行第十八小时
顾云帆正在检查手术接口的神经适配器时,私人通讯请求亮起。识别码显示是最高级别加密,来自苏云浅的个人终端。
他接通。
没有视频,只有音频。苏云浅的声音传来,听起来比平时更加疲惫。
“航行顺利吗?”
“顺利。所有系统运行正常。”顾云帆回答,“你在检查我的状态?”
“是的,但不止如此。”她停顿了一下,“我想告诉你一些……不在正式报告里的事情。”
顾云帆安静地听着。
“在秦明博士的休眠舱里,我们最近发现了一些新的信息残留。”苏云浅说,“不是来自沉默者,而是来自更早的接触——他在Ω静室与‘冗余样本-7’共振时,可能还接触到了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们还不能完全确定。但信息碎片中包含了一个概念:‘校准协议层可能存在错误累积’。”苏云浅的声音压低,“如果这是真的,意味着园丁系统的僵化不只是因为弦断裂,还可能因为它自身的协议库已经污染了。就像一个杀毒软件被病毒感染了。”
顾云帆迅速思考着这个信息的含义。“如果园丁系统本身已经污染,那么即使手术成功,即使沉默者被终结,园丁系统可能依然会继续错误地修剪其他文明。”
“是的。而且更糟的是,”苏云浅深吸一口气,“你的手术需要向校准协议层发送信息流。如果那个协议层已经被污染,信息流可能会被扭曲,甚至……被用来强化错误。”
“所以你是在告诉我,手术可能有一个我们不知道的风险。”
“我在告诉你所有的真相。”苏云浅说,“这样你在最后一刻做决定时,信息是完整的。如果手术中出现异常,如果校准协议层的响应不符合预期……你需要有权调整,甚至中止手术。”
顾云帆沉默了很长时间。“中止的后果是什么?”
“沉默者继续存在,但可能会因为手术的扰动而加速释放。帝国有一到两个月的准备时间,然后规则海啸会席卷银河。”
“听起来比完全不尝试更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