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寂静的读者(2 / 2)

“陈院士,”她的声音现在几乎完全被机械回响覆盖,只剩下一点点人类的音色残留,“给我系统最高权限。现在。”

“你要做什么?”陈恪的声音在颤抖,这次是因为恐惧——他看见苏云浅左眼的几何符号正在渗出眼眶,像藤蔓一样在她左脸皮肤下蔓延。

“弦的同步率卡在83%了。它需要一个……推动力。”苏云浅说话时,她的嘴唇动作和声音出现了0.5秒的延迟,“园丁系统之所以犹豫,是因为它的数据库里没有‘错误被原谅’的先例。它只知道修剪错误,不知道错误可以转化为……别的东西。”

她的手在界面上移动,指尖划过的地方留下光痕,那些光痕自动组合成非标准的指令串。

那不是人类编程语言。甚至不是园丁系统的协议代码。

那是她在协议工具烧毁的瞬间,从能量洪流中瞥见的东西——协议工具的底层,那一层圣殿也没有完全理解的代码层,隐藏着一个后门。或者说,一个……邀请函。

“园丁系统僵化,是因为它的‘基准漂移’无人校正。”苏云浅的右眼也开始出现几何符号的虚影,两边的认知异化正在融合,“校准者圣殿给了我们工具,但没告诉我们工具的真正用途……或者说,他们告诉的方式,是让我们自己发现。”

她输入最后一条指令。

界面弹出确认框,文字是不断变换的未知符号,但苏云浅现在能看懂——她的意识结构已经有17%被改造成能理解这种语言:

“申请协议:成为临时校准节点”

“代价:使用者意识将永久接入园丁系统核心网络,生物人格完整性预计损失91-99%”

“收益:获得一次‘系统基准重设’提议权,提议将在园丁系统逻辑框架内被强制审议”

“警告:若提议被否决,临时节点意识将被永久封存,其所代表文明将被标记为‘逻辑污染源’并格式化”

“苏云浅!”风宸煜的声音在所有频道同时炸响,那是皇帝从未有过的失态,“否决!立即否决这个协议!这是命令!”

苏云浅笑了。

那是她最后完全属于人类的笑容——右半边脸笑得温暖而悲伤,左半边脸因为肌肉控制异常而显得僵硬怪异。

“陛下,”她说,声音突然变回完全的人类音色,清晰、平静、温柔,“记得全民公投那天,你在电视上说的那句话吗?”

她按下确认键。

“你说:‘要么中头奖,要么血本无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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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不是被拉长。

时间是被拆解了。

苏云浅的意识——那团由生物电信号、记忆痕迹、情感模式和现在掺杂其中的17%外来几何结构组成的复合体——被抛进一片纯白。

不是颜色的白。是“无”的白。是没有信息的状态。

然后这片白裂开。

裂缝里涌出的不是黑暗,而是流动的几何结构,每一个结构都在讲述历史:

她“看见”园丁系统的诞生——不是制造,是“诞生”,像法则自然凝结成实体。在宇宙之初,规则源头还未衰竭时,它被设计成稳态维护机制,一个园丁,修剪过长的枝桠,扶正歪斜的幼苗。

她“看见”第一次弦断裂——不是事故记录,是内部的日志:那是一次实验,某个早已灭绝的文明尝试创造新的物理常数,他们成功了0.3秒,然后弦断裂了。园丁系统按协议将其标记为“实验性错误”,开始修剪。

她“看见”“沉默者”的真相:那不是一个污染源,而是一个年轻文明——比人类还年轻——尝试的“规则创新”。他们在自己的小角落里,试图让光速变成变量,只为让他们的艺术家能画出“同时盛放与凋谢的花”。园丁系统检测到规则异常,标记,修剪。创新过程被强行中断,感染,畸变,变成真正的癌。

她“看见”园丁系统没有“错误纠正”协议,只有“错误删除”。它删除错误,错误因删除而畸变,畸变更严重,再删除。循环。

她“看见”无数文明因此消失。有的在艺术创作时被抹除,有的在尝试新的数学时被净化,有的只是……想法不同。

她“看见”“唤醒者”的祖先,一个被园丁系统删除了99%人口的文明,幸存者只记住“删除”的暴力,没看到背后的僵化逻辑。仇恨传递七千年,变成信仰。

最后,她“看见”现在。

她在这片历史的洪流中保持着一小块“自我”——那块由孩子的画、老兵的信、种子的芽、顾云帆的心跳、风宸煜的命令、林雨薇的留言、陈恪的担忧……所有那些“无用之物”粘合起来的自我。

她用这块自我,向包围她的历史洪流“说”(没有声音,只是存在性的表达):

“你修剪了七十亿年。”

“你剪掉了所有长歪的枝叶。”

“但宇宙的病越来越重。”

“因为,园丁——”

“你从没问过,为什么枝叶会长歪。”

“你从没检查过,土壤是不是有毒,水是不是酸了,阳光是不是暗了。”

“你只是剪。”

“一直剪。”

“所以现在,整个宇宙都要死了。”

“而你,园丁系统——”

“你自己,就是那个最大的错误循环。”

纯白的空间剧烈震动。

“警报:非授权认知入侵——”

“防御协议启动——”

“检测到校准者密钥(来源:圣殿立方体-层级9权限)”

“权限验证中……”

“验证通过?通过??通过???”

园丁系统的核心逻辑层,七十亿年来,第一次被一个外来意识……质疑。

不是攻击。不是污染。

是质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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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造区上空,凝固的银白色波前开始收缩。

它不是消散,而是重组——无数六边形单元重新排列,在空中编织成一座……桥梁的轮廓。

桥梁一端连接微缩系统控制室的观察窗,另一端伸向深空,指向某个没有星光的坐标。那座桥完全由规则结构构成,每一步台阶都在不同的物理常数下,人类走上去会在第一步就被分解成基本粒子。

除非是已被改造过的意识。

同时,帝国全境所有屏幕——从皇宫巨幕到个人终端,从战舰指挥屏到避难所的备用显示器——同时弹出四条信息:

“园丁系统·临时通告(翻译版本)”

1. 裁决暂停:对目标文明(代号:大夏帝国/自我命名)的威胁评估转为“观察期”(时长:30个标准循环,约等于本土时间42年)

2. 邀请发出:临时校准节点(个体代号:苏云浅)申请已被接受。该个体意识将接入本系统核心,进行“基准重设提案”审议

3. 弦修复状态:当前同步率83.7%,已突破逻辑死锁临界点。宇宙病变进程延缓计算中……初步结果:区域性规则失效倒计时从180-220年延长至300-350年

4. 附加条款:若提案被逻辑层否决,临时节点意识将被永久封存,其所代表文明将被执行格式化协议。此条款不可协商。

桥梁完全成形。

控制室内,苏云浅的身体从操作椅上滑落,倒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的眼睛还睁着。左眼是旋转的几何深渊,右眼是散大的人类瞳孔,光反射正在消失。

但她的右手紧紧攥着。

陈恪冲进控制室,医疗舱紧随其后。他跪在她身边,想掰开她的手。

掰不开。

最后是风宸煜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让她握着的吧。”

陈恪停住手。

他看见苏云浅紧握的右手指缝里,透出一点金属光泽——那是她从操作台上扯下的一枚数据芯片,帝国最古老的存储格式,容量只有128KB,连一张高清图片都存不下。

芯片边缘,有新鲜的血迹。

血迹构成两个字,汉字,歪斜但清晰:

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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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宸煜冲出皇宫,悬浮车撞开大门,朝建造区疾驰。

林雨薇在广场高台上,对着三百万民众,对着直播镜头,念出芯片上的字:“等我。”

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开,在广场上回荡,然后被三百万人重复,变成低沉的轰鸣:“等我——等我——等我——”

陈恪将苏云浅的身体放入医疗舱,舱门关闭前,他看见她左眼的几何符号终于停止旋转,坍缩成一个小点,然后……熄灭了。像遥远的恒星死去。

艾尔兰跪在“疑问号”的舰桥上,额头抵着观察窗冰冷的玻璃。窗外,那座规则桥梁伸向深空,尽头是不可见的某个地方。

“原来,”他低声说,眼泪第一次为理解而流,不是为信仰,“这才是真正的‘皈依’。”

而桥梁的尽头,深空深处,园丁系统的核心所在——

苏云浅那残存的意识,那团由人类脆弱与坚韧糅合而成的光,正在向前移动。

她带着孩子的画。

带着老兵的信。

带着顾云帆的心跳。

带着一个文明在灭绝边缘依然选择“像人一样活着”的全部证据。

她要去做一件七十亿年来从未发生过的事:

教一个僵化的系统,学会原谅错误。

教一把只会修剪的剪刀,学会抚摸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