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癌变并非外来感染,而是系统自身‘完美主义倾向’的发作。当系统感知到局部区域通过自我演化达到了某种‘它认为值得保留的优美状态’时,会试图将这一状态固化为模板,并推广至其他区域。本质上,这是设计缺陷的另一面:系统无法理解‘美存在于动态的不完美中’…”
张怀远低声读出最后一句:“‘它无法理解,所以它选择消除所有它不理解的东西,留下一片它以为完美的空白。’”
碎镜厅里,连规则的脉动都仿佛停滞了。
Theta-7花园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类似“颤抖”的波动:“所以这不是攻击…而是系统在试图‘保护’?因为它认为第七扇区当前的规则多样性状态‘足够好’,值得被固定下来,而固定化的第一步就是消除所有可能‘破坏这一完美状态’的变量——包括继续演化的可能性、随机性、以及…记忆能力?”
“因为记忆意味着改变,”Siga-5的光雾黯淡了些许,“记住过去就会对比现在,就会产生改变未来的欲望。在追求静态完美的系统看来,这是必须修剪的冗余。”
林雨薇看着墙面上疯狂变化的碎镜图案。她突然明白了这场景的象征意义:他们以为已经将破碎的镜子重圆,但实际上,那些裂痕从未真正消失,只是暂时隐于光滑表面之下。而现在,压力来了,裂痕重新显现。
“有三个紧急问题。”她恢复协调官的干练语气,“第一,平滑区扩张速度是否会加速?第二,它是否会跨越扇区边界,影响保育园、保护区甚至议会主星?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我们如何阻止它?”
“回答需要更多数据。”观察站长说,“我需要授权派遣更多探测单元,包括搭载意识碎片的共鸣探针,直接读取平滑区内部的规则‘意图’。”
“这极其危险。”Theta-7警告,“如果这确实是清理协议的潜伏活动,派遣意识探针可能被视为‘污染入侵’,触发更剧烈的反应。”
“但不冒险就无法理解。”Siga-5的光雾缓缓收缩,凝聚成一个人类形态的轮廓——这是它对苏云浅形象的模糊记忆所做的致敬,“我可以去。作为规则生命体,我的存在本质更接近规则本身,可能被系统识别为‘可分析样本’而非‘污染’。”
“不行。”林雨薇斩钉截铁,“你是保育园的引导者,是数十个新生规则生命体的‘导师’。你的风险我们承担不起。”
“那么,”张怀远突然开口,声音苍老而坚定,“让我去。”
所有人都看向他。
这位哲学家、规则伦理学者平静地继续:“我是纯粹的物质生命,年老,认知结构稳定。我毕生研究错误与修复、秩序与自由。如果平滑区真的是系统‘完美主义’的发作,那么我的意识——一个执着于‘不完美的价值’的意识——或许正是它最需要‘阅读’的样本。而如果最坏情况发生…”
他顿了顿,墙面的碎裂似乎在那一刻凝固。
“如果最坏情况发生,我被格式化,那么我的意识结构可能会在平滑区留下某种‘悖论印记’:一个追求完美却消灭了追求者本身的系统矛盾。这可能为我们争取时间。”
林雨薇想反对,但张怀远抬手制止了她:“协调官,三年前我们选择‘初愈’而非‘完美’,就是接受了修复是持续的过程,需要持续有人付代价。苏云浅付出了,顾云帆付出了,秦明付出了,陈哲付出了。现在,轮到我了。”
碎镜厅的墙面突然开始变化。
碎裂的部分没有减少,但每一片碎镜中,开始反射出相同的光谱——不是强制统一,而是某种共鸣的趋同。所有在场者,无论形态、无论本质,都在这一刻达到了某种共识:必须有人去理解这新的异常,而张怀远的提议,在伦理和战略上都是最优解。
“投票吧。”林雨薇轻声说,启动了共鸣共识程序。
墙壁完全转化为镜面。
百分之百。
---
三小时后·第七扇区边缘
张怀远穿着最简单的防护服——没有碎镜涂层,没有高级维生系统,只有基础的共鸣记录仪和生命维持装置。他坚持如此:“如果要让系统‘阅读’我,那就阅读最本质的我。”
Siga-5以光雾形态悬浮在他身侧,作为最后的陪伴与观察者。他们面前,是平滑区的边界:肉眼不可见,但透过共鸣滤镜看去,那里像有一堵无形的墙,墙内是过分整齐的规则纹路,墙外是蓬勃混乱的多样性。
“如果我不能回来,”张怀远对Siga-5说,“请转告林雨薇和议会:不要恐惧‘初愈’的脆弱。脆弱意味着它活着,在呼吸,在变化。真正该恐惧的,是那种僵死的、不再变化的‘完美’。”
“我会转达。”Siga-5的光雾轻轻包裹住老人的手,短暂模拟了人类握手的触感,“还有别的信息吗?”
张怀远想了想,笑了:“告诉陈哲——虽然他在静眠中——他承载的记忆今天派上了用场。记忆的价值,就在于当历史换了个面目重现时,我们能认出它,而不必从零开始。”
他转身,迈步跨过边界。
那一瞬间,Siga-5感知到剧烈的规则湍流。张怀远的身影在共鸣视野中并没有消失,而是…被拉长了。他的意识像一滴墨水滴入清水,开始缓慢地扩散、渗透进平滑区的规则结构。系统确实在“阅读”他,以一种近乎解剖的精细度,解析他的每一点记忆、每一个认知模型、每一次对“不完美”的坚持。
然后,异常发生了。
平滑区的扩张,停止了。
不是收缩,不是逆转,就是单纯的停止。边界稳定在张怀远跨入的那条线上,仿佛系统突然遇到了一个需要长时间处理的复杂数据包,无暇继续推进同质化进程。
Siga-5将实时数据传回议会。
在它发送的最后一段补充信息中,有这样一句话:“张怀远正在用自己毕生的思考,与系统的完美主义倾向进行一场静默的辩论。辩论的结果将决定这片区域——或许未来更多区域——的命运:是回归僵化的‘完美’,还是继续‘初愈’的、带着伤痕的活态。”
---
夜深时·桥星中央广场
林雨薇独自站在共鸣之树下。
晶体雕塑在星光下发出微弱的自主荧光——那是规则记忆现象的标志,是宇宙开始记住生命的证明。她把手放在树干上,感受着三千七百万份心跳的微弱共鸣。
今日的事件不是危机,而是提醒。
初愈之宇从未“痊愈”,它只是在学习带着错误活下去。而今天的新异常,就像伤口愈合时偶尔的刺痒——不舒服,但证明组织在生长。
全息通知在她面前亮起:Siga-5传回的最新数据包显示,平滑区不仅停止扩张,边界处开始出现细微的“记忆回流”——张怀远意识中的某些片段,正在被规则结构尝试性吸收。
不是格式化。
是某种…吃力的学习。
林雨薇抬头望向星空,那里有规则生命保育园的方向,有静眠圣殿的方向,有苏云浅永恒化为宇宙连接点的方向。
“我们还在路上,”她轻声对星空说,也对所有能共鸣到这句话的存在说,“伤口还会疼,还会开裂,但我们会继续包扎,继续前行。因为初愈的意义,不在于不再受伤,而在于每一次受伤后,我们依然选择愈合。”
共鸣之树的晶体,在这一刻,同时发出了三千七百万分之一秒的、同步的微光。
仿佛在说:记住。
记住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