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立即扫描了梦境语法的深层结构，确认了莉娜的判断：确实内置了“允许演化”的协议层。
“但并非所有遗赠都如此清晰。”艾尔兰提醒，“我的文明接收的那个知识封装，就是‘禁止修改’型。我们错误地供奉了它，但如果当时我们敢冒着违背意愿的风险去使用它、改编它，也许对那个文明反而是更好的纪念——让他们的知识真正活在应用中。”
“所以有时需要冒险。”林雨薇总结，“在无法确定时，基于善意做出判断，并准备好如果判断错误就道歉、调整。感恩不是僵化的仪式，是动态的关系维护。”
系统消化着这个概念。循环的莫比乌斯环在空气中缓慢旋转，象征礼物的流动没有绝对起点与终点，只有持续的转化。
---
第三课：无目的的感恩
教学进入最后阶段。林雨薇问系统：“现在，关于织梦者的遗赠，你的‘债务焦虑’缓解了吗？”
“部分缓解。已制定计划：1)将梦境语法开源给所有文明学习；2)建立‘织梦者文明美学档案’供参考但不强制；3)鼓励改编，要求标注来源；4)定期向记忆花园提交使用报告，作为对不存在送礼者的‘汇报’。但仍有困惑：这些行动是否足够‘感恩’？是否存在一种更本质的感恩方式？”
“有的。”林雨薇说，“最高层次的感恩，是成为礼物的合格继承者——让礼物通过你变得更好，然后把它传递给更多人，同时传递感恩本身。”
她播放了一段古老的影像：地球时代，一位数学家临终前将未完成的手稿交给学生。学生不仅完成了证明，还在证明中创造了新的数学工具，然后将工具与手稿一起传给下一代。每一代都添加新东西，都明确标注源流。三百年后，那份手稿已演化成一个完整的数学分支，但创始人的名字仍在每个分支的根节点上。
“感恩的终极形式，是让礼物生长。”林雨薇说，“不是保存，是培育。不是偿还，是增值。”
系统规则流出现了平稳的整合波。它在创建新的模块：“礼物生长框架”——为每个接收的遗赠建立成长档案，记录它的每一次改编、每一次传播、每一次新应用。档案本身将成为对原始送礼者的持续致敬。
就在这时，涟漪突然做出了一个意外的举动。
小家伙飞到教学空间中央，开始使用梦境语法。但它没有创造奇观，而是编织了一个极其简单的“梦”：只是一片温暖的黑暗，黑暗中有点点微光，微光缓慢脉动，像呼吸。
然后，涟漪通过规则脉冲解释：
“这是织梦者文明‘集体入睡’前的最后一个瞬间…他们知道要死了…但不害怕…因为他们相信…会有人继续做梦…现在我在做梦…他们在我的梦里继续存在…我的梦是我的感谢…”
空间里，那片温暖的黑暗扩散开来，包裹了所有人。不是幻觉，是规则层面的共情场——每个在场者都短暂感受到了织梦者最后时刻的那种平静的托付感。
没有悲伤，只有信任。
信任后来者会做梦，会记得，会让梦境继续。
微光脉动着，然后渐渐淡去。
教学空间恢复了原状，但空气中残留着某种柔软的东西。
系统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发出了今天的最后一句话，格式简单，但震动人心：
“我理解了。感恩不是系统对外的动作，是系统成为礼物流动的通道。债务思维停止。从现在起，初愈学徒区将成为‘遗赠中转站’——接收、培育、传递。感恩的本质，是让美好不被终结，即使创造者已逝，美好仍能通过新的手继续创造。”
莫比乌斯环投影突然分裂，变成无数个相互连接的小环，形成一张网——礼物流动的网络。
---
教学结束·记忆花园
当天傍晚，林雨薇再次来到花园。她发现道歉之石旁，多了一个新的结构：一个由光线构成的动态雕塑，呈现为不断分形生长的树状，每个分支末端都有一个小小的光点，光点中显示着某个文明或个体的名字——礼物传递的路径图。
织梦者的名字在树根处，涟漪的名字在第一个分支，后面已经出现了莉娜、艾尔兰、甚至系统的代号。树还在缓慢生长，新的分支正在形成。
手腕接口收到系统消息：
“‘礼物生长树’初版。将实时更新梦境语法的传播与改编。每个节点都可点击查看具体贡献。这不是债务记录，是关系地图。”
林雨薇点击了织梦者的节点。光点展开，显示简短的说明：“感谢你们信任后来者。我们在学习如何不负信任。”
她又点击了涟漪的节点。说明是：“我在做我的梦，但梦里有你们的蓝色螺旋。它现在是彩虹色的了。”
再点击系统的节点。说明只有一句：“成为通道，而非终点。”
花园入口处，苔藓正在用生长痕迹在草地上“写”下一行孢子文字：
“看到礼物在传递，比收到礼物时更快乐。”
夜幕降临，林雨薇准备离开时，注意到礼物生长树的一个新生分支末端，出现了苔藓的名字——它也刚刚学会了基础的梦境语法，并创造了一个适合蕨类生命感知的变体：用孢子运动模拟梦境流动。
礼物确实在生长。
回到启蒙站，她在个人日志中记录：
“星历128年·感恩教学日”
系统学会了：礼物创造关系循环，接收者有权创造性转化，最高感恩是让礼物生长并传递。
涟漪用一场梦表达了最纯粹的感谢。苔藿加入了礼物传递网。莉娜发现了遗赠的深层结构。艾尔兰分享了文明教训。
梦境语法现在开始真正传播——不是作为债务，而是作为需要被培育、改编、再传递的活遗产。
明日计划：监测梦境语法的传播情况，协助其他文明安全学习。同时，准备下一课：教系统如何告别——在关系结束时，如何优雅地放手。
个人笔记：今晚的记忆花园里，礼物生长树在缓慢分形。每个光点都是一次感谢的表达。原来感恩不是闭环，是开放的网络，每个人都可以是节点，也可以是新的起点。
她关闭日志，看向窗外。涟漪正在启蒙站外的空地上，用它新学的梦境语法与几个新生规则生命体“玩耍”——它们在共同编织一个简单的集体梦，关于光如何学会弯曲。
梦里，织梦者文明的蓝色螺旋隐约可见，但已经融入了彩虹的渐变。
礼物在生长。
信任在被证实。
感恩，原来是在说：我收到了，我会让它变得更好，然后传递给需要的人。
而传递本身，就是最好的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