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化不开的浓墨,一点点浸满魔都交错的街巷,霓虹的光晕在玻璃幕墙上流转,却照不进酒店客房里那片沉甸甸的压抑。
亲戚们大多已经回到各自的房间歇下。
林桂兰平躺在床上,被褥下的身体却不住地翻来覆去,胸口像是堵著一团吸饱了水的棉絮,又闷又沉,连呼吸都带著滯涩的疼。
白日里宴席上的那些画面,此刻正如同放电影般在脑海里循环往復。
郁沉舟大伯夹著菜阴阳怪气的那句“现在的年轻人,都爱走捷径,哪还肯踏实过日子”。
表嫂凑在人群里咬耳朵“听说他把医院的铁饭碗辞了,可不就靠著琳琳家撑腰嘛”。
还有自己亲弟弟拍著桌子嘆的气“忘本咯,翅膀硬了就攀附权贵,咱们这穷亲戚以后怕是高攀不上了”。
每一句尖酸的嘲讽、每一个揣测的眼神,都像细细的钢针,密密麻麻扎在她心口,起初是隱隱的钝痛,越想越清晰,疼得她连指尖都泛了麻。
身侧的郁长贵也没睡熟,粗重的呼吸里带著难掩的疲惫。
他侧过身,借著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著妻子辗转反侧的背影,粗糙的手掌轻轻拍在她的背上,力道轻得像怕碰碎什么,嘴里却只能挤出一声长长的嘆息。
他何尝没听见那些閒言碎语,可话到嘴边,要么是“別往心里去”,要么是“孩子们有分寸”,全是些苍白无力的安慰,根本没法驱散妻子心头的阴霾。
这样煎熬到后半夜,客房里彻底没了声响,连窗外的车流都淡了下去。
林桂兰实在按捺不住胸口的憋闷,索性披了件厚厚的外套,赤著脚踩在微凉的地毯上,轻手轻脚地起身。
她知道儿子郁沉舟还在忙著核对婚礼流程,萧天和作为萧依琳的父亲,两人定是在大堂旁的休息室里琢磨细节。
走廊里的壁灯调得昏暗,暖黄的光线下,林桂兰放轻了脚步,鞋底蹭过地毯,只发出细微的声响。
走到休息室门口,她先停下脚步,隔著半掩的门往里看。
萧天和正靠著沙发打电话,声音压得极低,而郁沉舟就坐在对面的茶几旁,穿著一件熨帖的白色衬衫,领口系得整齐。
他低头盯著手里的平板,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动,时不时用笔在旁边的笔记本上標註几句。
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柔和了他平日里凌厉的眉眼,眉宇间满是藏不住的期许,全然没察觉身后投来的目光。
萧天和打完电话后,和郁沉舟说了一声,便匆忙离开了,见到萧天和不在,林桂兰轻轻这才走进去,声音里裹著后半夜的疲惫,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
“沉舟,你歇会儿吧,都这么晚了,再忙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郁沉舟闻声回头,看见是母亲,立刻放下手里的平板,起身时顺手合上了笔记本。
快步拉过一把柔软的布艺椅子放在她身边,又转身走到茶水台旁,给她倒了杯温吞水,指尖还特意试了试水温:
“妈,您怎么还没睡
是不是客房里冷,还是亲戚们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
他筹备婚礼这些天,事事都考虑周全,下意识就以为是接待上出了紕漏,让亲戚们受了委屈。
林桂兰接过水杯,温热的触感顺著指尖蔓延开来,可指尖还是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她捧著杯子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儿子眼底的红血丝上,心里又疼又急,那些憋了一整天的疑问和委屈,终究还是没能忍住,顺著喉咙涌了出来,语气里满是忐忑:
“沉舟,妈问你句话,你可得跟妈说实话。
你那个医生的工作,真就辞了
还有你和琳琳住的那套別墅,真是亲家给的嫁妆”
郁沉舟闻言一怔,握著水杯的手顿了顿,隨即就明白了母亲的顾虑。
他眼底掠过一丝瞭然,原本紧绷的神情渐渐放缓,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对面,声音放得更柔了些:
“妈,您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是不是有人跟您说了什么”
“我能不问吗”
林桂兰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话一出口又猛地意识到不妥,急忙抬手捂住嘴,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委屈和愤懣,眼眶瞬间就红了。
“今天亲戚们凑在一起,全在议论你!
说你辞了铁饭碗,就是想靠著琳琳家吃软饭,说你住岳父给的別墅,就是攀附权贵,丟尽了咱们郁家的脸!”
她吸了吸鼻子,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妈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可架不住人多嘴杂,那些话像刀子似的,听得我心里又疼又堵。”
郁沉舟看著母亲泛红的眼眶,看著她说话时微微颤抖的肩膀,瞬间就明白了白天发生的一切。
他伸出手,轻轻拍著母亲的肩膀安抚,语气里带著歉疚:
“妈,让您受委屈了。
我辞职不是为了靠琳琳家,是之前在医院和副院长闹了些矛盾,积怨挺久了,他处处给我使绊子,继续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林桂兰听得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都泛了白,又气又心疼:
“还有这种事那你怎么不跟家里说
咱们就算没钱没势,也不能让他这么欺负你!你一个人扛著,该多难受。”
“说了怕你们担心。”
郁沉舟笑了笑,语气刻意放得轻鬆,眼底却藏著一丝疲惫。
“而且我辞职也不是没打算。
您放心,以我的医术,在哪都能赚到钱,绝不会靠著琳琳家过日子。”
这番话像一颗定心丸,让林桂兰悬著的心先落了一半。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追问道:
“那別墅呢真是亲家给的嫁妆他们会不会觉得咱们家占便宜了”
“是。”
郁沉舟点头,语气条理清晰,句句恳切。
“別墅確实是岳父给琳琳准备的嫁妆,但咱们办的是传统中式婚礼,中式婚礼里最讲究聘礼和嫁妆对等。
不是说非要凑个一模一样的数额,核心是双方家庭拿出同等分量的心意,彰显门当户对、姻缘相契。”
他顿了顿,伸手帮母亲理了理额前的碎发,继续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