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他那慈蔼的虚影便散作万千翠绿色的、充满了生命气息的光点,带着五谷的芬芳、药草的清香与对万物生长的最本源祝福,如同春雨般温柔地消散于天地之间,回归了那厚重悠远的人文初祖记忆深处。
鲁班的虚影低头,看着自己那因力量流逝而逐渐变得透明、连掌纹都开始模糊的双手,又抬首望向远方那虽然残破不堪、但大地根基尚存、材料犹在的世界,眼中没有丝毫对自身消散的恐惧或遗憾,只有一种属于顶尖匠人的、对“材料”尚在便可重头再来的绝对笃定与从容。他豁达地哈哈一笑,笑声中充满了创造者的乐观,随即身形崩解,化作无数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与炽热智慧火花的精密几何符文与锻造道痕,如同无数归巢的工蜂,井然有序地投入了文明长河中那代表着无尽巧思与创造洪流的支流。
“哈哈哈哈哈!痛快!痛快!此战不负诗酒,不负剑歌!”李白朗声长笑,恣意疏狂,仿佛刚刚结束了一场最尽兴的宴饮。他将手中那早已空空如也、却象征着他全部豪情的剑鞘,洒脱地随手抛入奔流的长河,仿佛抛弃了所有束缚,朗声吟道:“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诸位,吾去也!”白衣飘荡间,那冲天的诗剑之气骤然收敛,整个人化作一道皎洁如月的清辉与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银色剑气,相互缠绕着,如同双龙戏珠,发出最后一声清越的剑鸣,倏然没入了那由无数瑰丽诗篇、激昂词句汇聚而成的璀璨浪花之中。虚空里,唯有他那洒脱不羁、穿越千古的笑声,仿佛还在隐隐回荡,余韵不绝。
霍去病立于那即将彻底消散的军魂煞气中央,赤色的战袍依旧如火焰般燃烧,即便在最后时刻,他的脊梁依旧挺得笔直。他猛地勒住缰绳,座下神驹人立而起,发出一声穿透历史的嘶鸣。他回头,锐利如鹰隼的目光似乎想最后再看一眼那片他曾誓死冲锋、凿穿的黑暗疆域,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个动作——他猛地一抱拳,向着所有曾与他并肩作战的先贤虚影,向着脚下这片他再次以铁血守护了的土地,向着那条融入了大汉军魂的长河,行了最后一个干净利落、带着金石之音的军礼。没有言语,只有军人的铁血与承诺。随即,人与马,皆化作一道决绝的、一往无前的黑色流光,如同他生命中无数次发起过的、永不回头的冲锋,义无反顾地撞入了历史长河那烽烟滚滚、金戈铁马的壮阔画卷之中,回归了那片属于冠军侯的、永恒的荣耀战场。
一位位先贤,一道道支撑起文明天空的英灵虚影,在完成了他们被召唤而来的终极使命后,都带着属于他们各自时代的独特烙印与一份共同的、见证文明不灭的欣慰,相继化作一道道流光溢彩,以各自最富有个性的方式,回归了那滋养他们、也被他们以生命和信念守护的文明长河。他们的力量已然与长河融为一体,他们的精神已成为刻入基因的不朽丰碑,但属于他们个人的、显化于此世的痕迹,正在不可逆转地、迅速褪去,只留下无尽的追思与敬仰。
随着先贤英灵的纷纷回归,那座因文明信念高度凝聚、于虚空短暂显化而出的、象征着集体意志巅峰的“万神殿”,也开始发出了低沉而悲壮的呻吟。支撑殿宇的宏伟梁柱上,光华迅速黯淡、熄灭,那些铭刻着先贤功绩、传说与智慧的壁画开始大片大片地剥落、模糊,化为飘散的尘埃。雕刻着日月星辰、山川异兽的穹顶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并且急速蔓延,巨大的、承载着信念的砖石开始瓦解,化作最基础的、闪烁着微光的信仰光点,如同一座耗尽了所有能源的宏伟沙堡,在时间的风中,缓缓地、却又无可挽回地崩塌、消散。这座汇聚了文明最后意志的奇迹建筑,在完成了它抵御外侮、凝聚力量的使命后,也耗尽了最后的存在根基,重归于亿万生灵无形的信念之海,只留下一片空茫的虚无,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的辉煌、惨烈与不屈。
而在这弥漫着悲壮、释然与浓浓离别愁绪的氛围中,林晓枫,这位承载了最终一击的青年,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摊开了自己那因过度用力而依旧微微颤抖、始终紧握成拳的右手。
掌心之中,那株由酒祖杜康献祭一切所化的、干枯暗红、毫不起眼的老高粱,正静静地躺着。它与周围渐渐平复的宏大景象格格不入,没有任何复苏萌发的迹象,甚至比它刚刚落入掌心时更加黯淡、更加了无生气。那股曾经能感知到的、极其微弱却坚韧的生机,此刻仿佛狂风中的最后一点烛火,摇曳不定,似乎下一刻就会彻底熄灭,归于永恒的沉寂。它不再散发丝毫醇厚的酒香,也没有任何神异的光芒或波动,就像一粒真正陷入最深层次沉睡、不知能否等到下一个温暖春天、甚至可能永远沉睡下去的普通种子。
杜康,这位以自身神格与存在为祭品,点燃文明最终爆发的酒祖,没有像其他先贤那样,在留下欣慰的笑容或洒脱的告别后潇洒回归长河。他付出了更为彻底、更为惨重的代价——神格彻底剥离,自身存在的概念根基几乎被完全燃尽。他陷入了一种无法估量期限的、最深沉的、近乎永恒的沉睡。是会在某个遥远的未来黎明,重新汲取文明长河积累的欢愉与创造力而再次苏醒?还是将永远保持着这株老高粱的平凡形态,成为一个沉默的、被历史尘埃逐渐掩埋的悲壮注脚?
无人知晓答案。这份不确定性本身,就是牺牲的一部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晓枫小心翼翼地,用自己那双沾染了血污与尘土,却异常稳定的手,极其郑重地,如同捧着整个文明最沉重、也最珍贵的一份遗产,将这株看似毫无价值的老高粱捧起,紧紧地、温柔地贴在了自己因剧烈心跳而起伏的、温热的心口之上。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丝微弱的生机,去回应那份决绝的奉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