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塔内回响(1 / 2)

暗金色的阶梯在海面悬浮,阶梯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旋转的雾霭与塔身螺旋上升的纹路。它从塔门延伸至定渊号船首,跨度超过五十丈,中间没有任何支撑,就这么违反常理地横亘在半空。

“相位固化。”墨衡用仪器扫描阶梯,声音带着难以置信,“不是物质,是将‘登塔’这一概念具现化为实体路径……这是‘混沌演变权限’的基本应用之一。夫人,你刚才净化吸收的那个权限,位阶恐怕比我们想象得更高。”

沈玲珑站在船首,掌心悬浮着那团温顺的“混沌演变权限”。它现在呈现为拳头大小的暗金色光球,内部有无数细微的符文流转,像一本自动翻页的无字天书。

“方磐,”她侧头问,“你还能感知到塔内结构吗?”

方磐扶在栏杆上,脸色比纸还白。刚才那记“时间之针”几乎抽干了他的精神力,此刻识海深处隐隐作痛。他勉强集中注意力,试图连接塔底那具骸骨残存的意识共鸣。

“塔有……七层。”他断断续续地说,“但我们走的这个阶梯,会直接通往第三层。第一层是凭证档案馆,第二层是试炼回廊,第三层才是真正的……抉择之间。”

“抉择?”沈玲珑皱眉。

“试炼的本质不是战斗,是……选择。”方磐深吸一口气,“每一层都会呈现一个‘秩序困境’,测试进入者在不同情境下如何运用秩序之力。通过标准不是击败敌人,而是……做出符合‘旧约’预期的选择。”

话音未落,阶梯突然震颤。

不是物理震动,而是相位层面的波动。阶梯表面的暗金色光泽开始褪去,转而浮现出无数细小的人影——那些人影在做着各种各样的事:有人在审判案件,有人在分配粮食,有人在制定律法,有人在调解冲突……每一个场景都涉及“秩序”的建立或执行,但每一个场景的细节处,都隐藏着微小的、近乎必然的“不公”。

“这是……”沈明轩睁大眼睛。

“历代试炼者的‘回响’。”沈玲珑踏上阶梯第一步,“他们曾经面对的选择,他们的犹豫、决断、遗憾……都被塔记录下来了。现在,这些记录成了我们前路上的……考题。”

她继续向上走,每踏出一步,阶梯两侧就会升起半透明的虚影,呈现出一段完整的“秩序困境”:

一个饥荒年代的城主,面对仅够三成人口活命的存粮,是优先供给老弱妇孺,还是优先供给能劳动的壮年?

一个战乱后的法官,面对俘虏中既有真正的战犯也有被裹挟的平民,在证据残缺的情况下,是宁可错杀以绝后患,还是宁可放过可能的风险?

一个发现新航路的探险家,面对航线必经之地原住民的领地,是绕路增加风险与成本,还是强行通过并“教化”他们?

每一个虚影都在做出选择,每一个选择都在沈玲珑踏过的瞬间,在她身后凝结成一枚小小的印记——有的印记是金色,代表选择被塔判定为“符合秩序预期”;有的是暗红色,代表“偏离预期”;有的是灰色,代表“未完成选择”。

当她走到阶梯中段时,身后已经拖出一条长长的、各色印记组成的轨迹。

“夫人!”墨衡在船上急喊,“那些暗红色的印记……它们在吸收阶梯的能量!如果太多‘偏离预期’的选择,阶梯可能会崩塌!”

话音刚落,沈玲珑前方三步处,阶梯表面突然裂开一道缝隙。

缝隙中涌出的不是海水,而是粘稠的、胶质状的暗红色物质。那物质迅速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虚影——正是刚才那个选择“宁可错杀”的法官虚影。它手中握着一柄断刃,刃身上流淌着和暗红色印记同源的微光。

“未经审判的处决,是秩序的崩坏。”虚影发出空洞的声音,不是说话,而是意念的直接传递,“纠正它,或……重蹈它。”

它举刃刺来。

沈玲珑没有躲闪,甚至没有动用刚获得的混沌演变权限。她只是伸出右手食指,在空中虚画——不是画符,而是画“账”。

秩序丝线从她指尖流淌而出,在空气中编织成一张半透明的“损益表”。表的左侧列出那个法官选择“错杀”可能带来的“收益”:短期内杜绝俘虏暴乱风险、震慑潜在敌人、节约审判资源……右侧列出“代价”:无辜者丧命、民心离散、正义根基受损、后世效仿导致律法威严丧失……

每一个条目都用细密的金色小字标注着权重系数、发生概率、长期连锁影响。

当表格完成的瞬间,那法官虚影刺到一半的断刃骤然停滞。

它空洞的“眼睛”盯着那张损益表,身影开始剧烈波动。三息之后,它手中的断刃碎裂,整个虚影化作无数光点,重新融入阶梯——但这次,它化作的是一枚金色的印记。

“不是要你评判对错,”沈玲珑收回手,继续前行,“是要你算清代价。”

她声音平静,却让船上所有人都感到一种冰冷的震撼。

接下来的路,每一个升起的虚影都在她面前展开“账目”。沈玲珑以审计官的精确,为每一个秩序困境编制损益分析:分配粮食时计算各群体对社群存续的边际贡献率,裁决案件时权衡程序正义与实质正义在不同情境下的权重,处理文明冲突时评估短期暴力与长期融合的总成本……

她不做道德审判,只做成本核算。

但越往上走,阶梯两侧浮现的虚影就越复杂。有些困境不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而是多方利益的网状纠缠;有些选择带来的代价不是即时显现,而是跨越数代人的延迟爆发;更有些困境中,无论怎么选,都必然有人付出无法挽回的代价。

当沈玲珑走到距离塔门只剩十级阶梯时,她停住了。

前方升起的虚影,是“自己”。

不是现在的她,而是某个平行可能中的她——那个虚影穿着摄政王妃的华服,站在朝堂之上,脚下跪着成国公陆铮等一众保守派大臣。虚影手中持剑,剑尖抵在陆铮咽喉。背景是燃烧的宫城,远处传来喊杀声。

“叛乱已起,当断则断。”虚影中的“沈玲珑”冷声说道,“诛首恶,镇余党,以雷霆手段换十年太平。代价是三百七十一颗人头,其中至少四十七人罪不至死。收益是新政再无掣肘,改革可全速推进。”

虚影转向真正的沈玲珑:“你会怎么选?”

这不是历史,而是塔根据她的人格模型推演出的“可能性”。每一个参数都精准得可怕:陆铮确实在暗中联络旧部,皇帝年幼时遗留的几位边军将领确实对新政不满,如果真到了刀兵相见的那一步……

沈玲珑沉默地看着那个持剑的自己。

她没有立刻编制损益表。

她想起慕容翊肩窝的旧伤,想起他压下朝议时眼中的疲惫,想起小皇帝萧景睿在御书房熬夜批奏折时揉眼睛的样子,想起墨衡在格物院通宵计算数据后趴在桌上睡着,想起玄七在西南恶战后默默擦拭刀上的血……

最后她想起的,是穿越而来第一天,在囚车中看到的、这个时代普通百姓的眼睛——浑浊、麻木、带着对一切权力更迭的漠然。

“我选第三条路。”沈玲珑终于开口。

虚影手中剑微微一顿:“没有第三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