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雾气,如同凝固的时光尘埃,无声地流淌、堆砌,构成了这片名为“惰性灰烬区”的、死寂虚空的主色调。星辰界,这艘刚刚经历了生死搏杀、又遭遇荒诞“绩效考评”的残破孤舟,便在这片无边灰烬中,朝着星图指示的那个唯一的、象征着“相对稳定”的绿色光点,艰难地、沉默地航行着。
没有了“逻辑坟场”那粘稠的凝滞力和狂暴的侵蚀,航行似乎变得“轻松”了一些。但很快,幸存者们就发现,这种“轻松”背后,隐藏着另一种更令人窒息的绝望。
“能量惰性太高了……”玄骨的声音在中枢大殿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凝滞的迟滞感,仿佛其数据核心的运转也受到了外界环境的拖累,“空间中的游离灵气浓度近乎于无,且惰性极高,极难被吸收转化。界舟聚变核心休眠,仅靠常规能源阵列和残余灵力驱动,效率不足巅峰时期百分之一。按照当前航速,抵达星图标记的‘相对稳定逻辑泡沫’区域,预计需要……七百九十二个标准时辰。”
近八百个时辰!以星辰界目前的状态,别说八百个时辰,能否再坚持八十个时辰都是问题。能量储备早已归零,常规能源阵列和修士们的灵力都在持续消耗,而这片灰烬区,几乎无法提供任何补给。这是一场与时间、与资源消耗的、更加残酷的赛跑。
“外部环境持续侵蚀……‘逻辑凝滞力’虽减弱,但被一种更隐晦的‘逻辑惰性’与‘信息寂灭’效果取代。”苏清雪盯着主控阵眼上不断跳动的、令人心头发沉的数据,“空间本身似乎处于一种‘逻辑沉睡’或‘逻辑死亡’的边缘状态,任何有序的、活跃的能量与信息结构,在这里都会被缓慢地‘稀释’、‘同化’、‘归于沉寂’。我们的护盾、阵法、乃至修士自身的灵力运转,都在持续而缓慢地逸散、衰减。而且……这里似乎存在某种‘逻辑残响’……”
“逻辑残响?”金十一眉头紧锁,他刚刚带人巡查完界舟外围,脸色难看。晶壁破损严重,许多区域只能靠临时的封禁阵法勉强维持,而在这种“逻辑惰性”环境下,维持这些阵法本身的消耗就在不断增大。
“是的,”苏清雪调出一段扭曲的、充满了杂波的探测回波图像,“探测阵法反馈,灰雾深处,那些巨大的、模糊的阴影轮廓,并非完全的死物。它们偶尔会散发出极其微弱、但本质极高、充满了混乱、扭曲、疯狂、但又带着一种……古老死寂意味的、破碎的逻辑波动,如同……死去已久的巨兽,尸体仍在无意识散发出的、最后的、畸变的‘场’。接触这些‘残响’,会加剧我们自身灵力结构的逸散和心神的混乱。必须尽可能远离那些大型阴影。”
绝境并未解除,只是换了一种更加缓慢、更加窒息的方式。没有疯狂的怪物追杀,但资源在无可挽回地消耗,环境在无声地侵蚀,前路漫长而渺茫,身后是更加危险的“坟场”,而唯一的希望——那个绿色的“相对稳定逻辑泡沫”,远在近八百个时辰的航程之外。
“启动‘基础熵能抵抗指南’中提到的‘逻辑绝缘层’构筑方法,覆盖整个界舟,尤其是破损区域,尽可能减缓能量逸散和‘逻辑残响’侵蚀。”陈默的声音从“逻辑回廊”传来,虽然依旧虚弱,但已经稳定了许多。他分享了“物资包”中获取的信息后,便一直在尝试理解并初步运转那“试用版逻辑净化协议”,同时也在观察那个银白色的“重点关注”符印。
“逻辑绝缘层”的原理,是利用自身相对有序稳定的灵力或道韵,在体表或物体表面构筑一层薄薄的、模拟“低熵有序”状态的保护膜,用以短时间隔绝外部高熵或惰性环境的侵蚀。对于星辰界这样庞大的整体,构筑完整的绝缘层消耗巨大,但眼下别无选择。
在苏清雪的指挥和玄骨的调度下,残存的修士们开始按照“指南”中的简陋法门,尝试将自身灵力与“九天清心守护界”残留的道韵结合,构筑起一层微弱、稀薄、仿佛肥皂泡般一触即溃的、淡金色的光膜,勉强覆盖了星辰界的关键区域和晶壁破损处。效果立竿见影,能量逸散的速度明显降低,来自灰雾深处那些巨大阴影的、令人心烦意乱的“逻辑残响”,也被隔绝了大半。
但这只是饮鸩止渴。构筑和维持“逻辑绝缘层”,本身就在持续消耗修士们宝贵的灵力。而“试用版净化协议”,虽然对清理界内残留的、相对活跃的逻辑侵蚀污染有不错效果(姜璃和沐雨在尝试后证实,其效率比她们自身的净化之道在某些方面更高),但对于石破天那种深入神魂、涉及道基本源的创伤,以及星辰界晶壁底层结构性的侵蚀损伤,效果甚微,更无法补充消耗的灵力。
时间,在死寂的灰雾中,以令人心焦的速度流逝。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十个时辰……
星辰界内部,气氛压抑而忙碌。修士们在修补破损,在轮换值守维持“绝缘层”,在照顾伤员,在利用一切可能的方法(包括陈默分享的、从“绩效物资包”中获得的一些简陋的、利用低熵灵力运转路线减少自身消耗的技巧)苦苦支撑。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忧虑,以及对未来的茫然。叶凌霄陨落的悲恸,被眼下严峻的生存压力暂时压抑,但并未消失,只是沉淀在每个人心底,化作了更加沉重的负担。
陈默大部分时间都留在“逻辑回廊”,一边艰难地恢复着“逻辑元婴”的伤势,一边持续尝试与“秩序密钥碎片”建立更深的联系,同时分心关注着星辰界的状况和那个银白色的符印。他发现,符印除了持续散发微弱波动、似乎在上传数据外,并无其他动静,也没有新的“通知”或“考评”下达。仿佛那个冰冷的“管理系统”只是将他们标记,然后便置之不理,静观其变。
但陈默心中没有丝毫放松。这种“观察”,比直接的威胁更让人不安。因为你不知道“考官”在何时、以何种标准、进行下一次“考评”。而“不合格”的评级,像一把悬在头顶的、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剑。
航行到第三十七个时辰时,他们遭遇了进入灰烬区后的第一次明显危机。
那是一片规模相对较小的、由无数扭曲金属和不明晶体构成的、如同破碎蜂巢般的残骸带。星图上只有极简略的标记“惰性残骸带”,并无危险提示。但就在星辰界小心翼翼试图绕过时,那片残骸带中,某个看似沉寂的、如同巨大黑色晶簇的结构,突然微微震颤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微弱、但极其尖锐、充满了疯狂、怨毒、却又带着一种机械式重复意味的、破碎的逻辑波动,如同生锈的锯齿,猛地从那黑色晶簇中爆发出来,横扫而过!
这股“逻辑残响”的强度,远超之前遇到的任何一次!而且,其性质极为诡异,并非单纯的混乱侵蚀,而是夹杂着某种残缺的、扭曲的指令片段!
“杀……清除……秩序……污染……”
“坐标……锁定……能量反应……低……”
“执行……清理协议……错误……协议失效……重复……清理……清理……”
“痛苦……湮灭……归墟……归墟……”
这破碎的、充满疯狂与机械重复感的意念残响,无视了脆弱的“逻辑绝缘层”,直接穿透进来,冲击着所有修士的心神!修为稍弱者,当场闷哼一声,脸色煞白,灵力运转瞬间紊乱,构筑的“绝缘层”也随之一阵剧烈波动。即便是苏清雪、金十一等金丹修士,也感到神魂一阵刺痛,仿佛有无数冰冷的、生锈的齿轮在脑海中疯狂转动、摩擦。
“是某种……上古造物的残骸!内部可能残留了残缺的、失控的‘清理’或‘防御’程序逻辑!”玄骨迅速分析,“在漫长岁月和逻辑侵蚀下,程序逻辑本身已经畸变、疯狂,但其核心指令片段仍在机械重复!”
“绕开!全速绕开!不要接触!”苏清雪强忍着神魂不适,厉声下令。
星辰界竭力转向,试图远离那片残骸带。但那股尖锐的、带着疯狂清理指令的“逻辑残响”,如同跗骨之蛆,死死锁定着星辰界这唯一具有“秩序能量反应”的目标,持续不断地冲击而来!更麻烦的是,随着“残响”的持续冲击,那片残骸带中,又有几处类似的黑色晶簇开始微微发光,似乎有被“唤醒”的趋势!
“启动‘九天清心守护界’净化道韵,集中防御这片区域!所有修士,稳固心神,运转‘基础熵能抵抗指南’中的守则,抵御残响侵蚀!”苏清雪当机立断。
微弱的、淡金色的净化道韵从几处完好的核心阵法节点升起,与那尖锐的、疯狂的“逻辑残响”对抗、消磨。修士们也纷纷按照“指南”中的简陋法门,尽可能稳定自身灵力结构和心神。但这无疑加剧了灵力的消耗。
就在僵持之际,陈默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果断:“玄骨,苏师姐,尝试将我们构筑的‘逻辑绝缘层’的频率,模拟成那片残骸带散发的、最普遍的‘惰性逻辑波动’!同时,最大程度降低界舟所有能量输出,包括推进、探测、内部照明,只保留最低限度的生命维持和核心阵法运转!姜师姐,沐师姐,引导净化道韵,不要对抗,尝试‘包裹’、‘同化’那些疯狂残响的表层,让我们看起来像一块更大的、更‘惰性’的残骸!”
这是陈默从“基础熵能抵抗指南”和之前“绩效考评”的经历中得到的启发。既然高调、活跃的“秩序”存在会成为目标,那就尽可能地“伪装”,降低自身的存在感!
玄骨和苏清雪立刻执行。淡金色的“逻辑绝缘层”光芒迅速黯淡、内敛,其波动频率在玄骨的精密调控下,开始艰难地模拟周围灰雾和残骸带散发的那种死寂、惰性的逻辑韵律。星辰界的外部推进光芒瞬间熄灭,只依靠惯性滑行,内部大部分区域陷入黑暗,只有核心区域维持着最低限度的微光。姜璃和沐雨也改变策略,引导净化道韵不再与那疯狂残响硬撼,而是如同流水般将其包裹、稀释,试图模糊星辰界的“秩序”特征。
这一系列操作极为冒险,对控制精度和众人配合要求极高。但效果,竟然出奇的好。
那股死死锁定星辰界的、尖锐疯狂的“逻辑残响”,在失去了明确的、活跃的“秩序”目标后,开始变得迟疑、混乱。它依旧在残骸带中无序地扫荡、重复着那破碎的清理指令,但不再将星辰界作为首要攻击目标。星辰界就像一块稍微有点“异常”、但大体上还算“安静”、还算“惰性”的、更大的“残骸”,慢慢从那股疯狂残响的锁定中“滑”了出去。
足足耗费了近一个时辰,星辰界才终于完全脱离那片残骸带的“逻辑残响”影响范围。当最后一丝尖锐的疯狂意念消散在灰雾中时,所有人都如同虚脱般,不少人直接瘫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就这么一次遭遇,众人的灵力储备平均下降了近一成,心神更是消耗巨大。
“记录这次遭遇。将其标记为‘逻辑残响(畸变程序)’,威胁等级:中,特征为锁定秩序目标、持续精神冲击、可能唤醒更多畸变体。应对策略:伪装、降低存在感、避免对抗。”苏清雪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下达指令。这次经历再次证明,在这片逻辑废墟中,硬拼是下下策,生存需要更多的技巧、伪装和隐忍。
航行在继续。灰白色的死寂,畸变残骸的威胁,资源的持续消耗,像三座大山,压在每一个幸存者心头。气氛越来越压抑,绝望的情绪如同灰色的霉菌,在无声中悄然滋长。有人开始低声抱怨,质疑这次逃亡的意义,怀念起在下界虽然危险但至少有明确目标和希望的日子。虽然很快被金十一等人以严厉的目光制止,但那种悲观与迷茫,已经如同瘟疫般开始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