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鱼看着在控鱼器上依旧奋力挣扎的“老虎”,兴奋得手都有些抖。他小心地用长夹子协助老董摘下钩子。鳜鱼被放进鱼护,还在里面“扑腾”作响。
“这手感……真够劲!比鲤鱼冲得还猛!”陈小鱼揉着发酸的手腕,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容。
“鳜鱼是爆发力强,耐力不如大鲤鱼,但那一口和开头几下,够喝一壶的。”老董也很高兴,“继续保持,可能还有。”
首战告捷,极大地鼓舞了士气。然而,接下来近两个小时,陈小鱼抛了无数竿,搜索了各种可能藏鱼的结构,却再无建树。只有几次轻微的刮碰,可能是小鱼,也可能是虾蟹。寂静、黑暗、蚊虫、以及长时间专注带来的精神疲惫,开始消磨最初的兴奋。他不断变换假饵,从卷尾蛆换到T尾鱼,又换到小胖子(一种深潜米诺),依旧毫无起色。
“董叔,是不是就那一条?没口了。”陈小鱼有些气馁,坐下来喝了口水。
“夜钓就是这样,窗口期可能很短。别灰心,起来活动活动,换个标点试试。我去那边深水看看。”老董拿着竿子,往河湾更深处走去。
陈小鱼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嘎巴作响。他关掉头灯,让眼睛适应黑暗。星空似乎比刚才明亮了些,河水倒映着微光,对岸树林的轮廓像蹲伏的巨兽。突然,他听到不远处水面传来“哗啦”一声不小的响动,像是有鱼跃出水面,又像是什么东西落水。
他心头一动,重新打开头灯,光束扫向声响传来的方向——那是河湾内侧,一片水草比较茂密的静水区边缘。他想了想,从饵盒里挑出一个夜光版的勺形亮片,微弱的光点在黑暗中莹莹发绿。他奋力将亮片抛向那片水草区前方亮水处。
亮片入水,他让饵下沉,然后开始以较快的速度匀速收回,让亮片在水体中上层旋转、闪烁。突然,在亮片收回离岸约七八米时,侧面猛地炸开一朵水花,一个黑影从水草阴影中疾射而出,狠狠撞在亮片上!
“接口!”陈小鱼扬竿,手上传来一股尖锐猛烈的拉力,鱼不大,但冲速极快,左冲右突,试图钻草。他快速收线,几个回合将其制服。提出水面一看,竟是一尾体型修长、银鳞闪亮、嘴巴上翘的翘嘴鲌,约莫二十多公分。
“嘿!翘嘴也晚上活动?”陈小鱼乐了,小心摘钩放流。看来夜晚活动的,不止鳜鱼。
这个发现让他精神一振。他不再死守底层,开始用水面系波爬和浅潜米诺,尝试搜索中上层。果然,又陆续钓获几尾不大的翘嘴和一条小鲶鱼。虽然没再遇到鳜鱼,但不断有口,打破了漫长的沉寂,也让夜钓的乐趣得以延续。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插曲发生在午夜时分。陈小鱼正专注地收线,忽然听见身后不远的草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由远及近。在这荒郊野外的漆黑夜晚,任何不明声响都足以让人汗毛倒竖。他猛地回头,头灯光柱扫过去,只见两只绿莹莹的小点,在光束中一闪,迅速消失在草丛深处。
“什……什么东西?”陈小鱼声音有点发紧。
老董闻声过来,用头灯照了照,笑道:“没事,是野猫,或者黄鼠狼。被你的头灯或者鱼腥味引来的。这地方晚上,活物多着呢。”
陈小鱼松了口气,但心脏还在怦怦跳。经此一吓,他感觉周围的黑暗似乎更浓了,各种细微的声响——风吹草叶、虫鸣、远处不明的窸窣——都变得清晰而可疑。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水面。钓鱼人,还能被几只小动物吓到?
后半夜,气温更低,露水打湿了裤脚。鱼口几乎完全停了。陈小鱼和老董会合,坐在卵石滩上,就着水啃了点干粮。远处村庄传来隐约的鸡鸣,天边泛起一抹极其暗淡的灰白。
“差不多了,准备收吧。”老董看看天色,“鳜鱼窗口过了,天快亮时它们就回深水或障碍物里躲着了。”
两人开始收拾装备。陈小鱼的鱼护里,只有那条开竿的鳜鱼算是正经收获,其余都是小翘嘴和鲶鱼。但这一夜的经历,却远比渔获本身丰富。
回程路上,东方既白。陈小鱼裹着外套,昏昏欲睡,但脑子里还在回放夜钓的片段:那黑暗中猝不及防的凶猛一口,手上传来的霸道力道,头灯下狰狞的鱼影,还有那些被放大感官的专注时刻和突如其来的小小惊吓。
“董叔,夜钓……跟白天真是两个世界。感觉更刺激,也更……孤独。好像全世界就剩下你,和面前那片黑水。”
“对,这就是夜钓独特的味道。”老董开着车,脸上也有倦色,但眼神清醒,“它剥夺了大部分视觉依赖,逼你用其他感官去感知世界,去和黑暗中的对手较量。对耐心、定力、胆量都是考验。你今天表现不错,能稳住心态,抓住那一下,也能在漫漫长夜里调整策略,找到其他乐趣。这条夜鳜,就是你今夜修炼的成果。”
陈小鱼点点头,看着窗外迅速亮起来的天空。从白日的喧嚣到深夜的孤寂,从依赖视觉到依靠触觉与直觉,钓鱼的维度再次被拓宽。手中那根曾在黑暗中与“老虎”角力的雷强竿,仿佛也浸染了夜色与露水,指向了钓鱼这项活动中,那些需要超越常规感官、在静谧与未知中探寻的更深层体验。这次经历,不仅让他收获了夜钓的技巧和一条不错的鳜鱼,更让他体验了与自我、与黑暗、与自然另一种面貌的独处与对话。而这份在寂静黑暗中磨练出的专注、勇气与应变,或许会像那枚夜光饵的微光一样,照亮他未来钓鱼路上,更多未曾涉足的幽暗水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