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在觅食,或者只是经过。”老董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注意看它消失的方向,还有水面的变化。”
接下来的半小时,他们又断断续续观察到几次类似的情况:有时是几串细密的气泡在不同位置冒起;有时是某处水面颜色发生难以言喻的微妙变化,仿佛有巨大的物体在水下缓缓移动;有一次,阿杰甚至隐约看到了一个宽大、金红色的尾鳍,在亮水区深处一闪而逝,速度快得让他怀疑是不是眼花。
“看到了吗?刚才那个尾巴!金色的!绝对是条大鲤鱼!”阿杰激动得声音发颤,抓着陈小鱼的胳膊。
“好像……是有点颜色。”陈小鱼也看到了那惊鸿一瞥,心中震撼。那尾鳍的尺寸和颜色,显示这潭中的“居民”绝非等闲之辈。
然而,老鲤们似乎只愿意展示这些“蛛丝马迹”,始终不肯完全现身。阿杰从最初的兴奋,渐渐又有些焦躁:“光看影子有什么意思啊!要是带着竿子,说不定……”
“带着竿子,你现在可能正忙着挂底、切线、或者把鱼吓跑。”老董放下望远镜,看了阿杰一眼,“‘观’是‘钓’的前提。你看清了它们大概的活动范围、巡游路径、可能觅食的位置,甚至隐约判断了体型。这些信息,比你用什么‘神饵’,打多少窝料都重要。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你感受到了这片水,和住在里面的这些鱼的‘节奏’。它们不慌不忙,沉稳隐秘。你想钓它们,就得先学会用它们的节奏来思考和等待,而不是用你岸上的急躁。”
阿杰愣了一下,若有所思。他重新拿起望远镜,这次不再急切地四处搜索,而是学着老董和陈小鱼的样子,静静地、耐心地观察着那几个“疑似鱼道”的区域,呼吸也渐渐平缓下来。
太阳又向西偏了些,云层更薄,阳光偶尔直射下来,在潭面投下晃动的光斑。就在陈小鱼觉得今天可能就到此为止时,他望远镜的视野里,那片亮水区的中央,水面突然毫无征兆地,缓缓隆起一个极其平滑、宽大的弧度!仿佛水下有一个巨大的、柔软的物体正在缓慢上浮。紧接着,那隆起的中心,“哗啦”一声轻响,一个足有脸盆大小、布满细密鳞片的、金红色与青黑色交织的、巨大的鲤鱼脊背,缓缓地、优雅地探出了水面!阳光照在那湿漉漉的鳞片上,反射出华丽而沉静的金属光泽。鲤鱼似乎只是出来换口气,或者晒晒太阳,它在水面停留了足足三四秒,巨大的身躯几乎静止,只有背鳍微微划开水面,然后,又缓缓地、沉静地沉了下去,只留下一圈缓慢扩散的巨大涟漪,和空气中残留的、难以言喻的震撼。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陈小鱼、阿杰,甚至老董,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巨物浮现又消失,直到涟漪散尽,潭面重归平静。
“我的……天……”阿杰的望远镜慢慢从手中滑落,他张着嘴,半天才发出声音,“那……那得多大?十斤?十五斤?不,可能更……”
陈小鱼的心脏也在狂跳,那惊鸿一瞥的巨鲤身影,深深烙印在了他的脑海里。那不是凶猛,不是狰狞,而是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充满力量的雍容与静谧。与之前钓获的任何一条鱼都不同。
“看到了吧?”老董的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这就是‘观’的奖赏。你带着竿子,打着重窝,闹出动静,它可能永远不会这样在你面前露面。只有当你足够安静,足够耐心,成为这环境的一部分时,它才可能给你看它真实的样子。这份‘看见’,比把它钓上来,有时候更难得,也更……珍贵。”
回程的路上,阿杰一反常态地沉默了很久。直到快走出竹林,他才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董叔,小鱼,我好像……有点明白,我以前为什么总钓不到真正的大鱼了。”
“为什么?”陈小鱼问。
“因为我心里只想着‘钓’,想着怎么把它弄上来。我的眼睛在看漂,但心是躁的,手是急的,动作是乱的。我根本没‘看见’水下的它是什么样的,它在想什么,它怎么活动。我只是在用我的方式,一厢情愿地想要‘征服’它。”阿杰看着自己的手,苦笑了一下,“就像今天,如果不是您让我们这么干看着,我可能永远不知道,一条鱼可以这么……安静,这么有派头。我总想着跟鱼‘斗’,可它好像……根本懒得跟我斗,它就在那儿,按自己的方式活着。”
老董赞许地点点头:“能想到这一层,你今天就没白来。钓鱼,说到根上,是你想理解另一个世界里的生命,然后用你的方式,去和它发生一次短暂的交集。‘斗’是方式之一,但不是全部,甚至不应该是唯一的目的。当你开始尝试去‘理解’它,去‘看见’它,你手里的竿,抛出去的饵,才会更有灵性,也才更可能得到它的回应——无论是咬钩,还是仅仅像今天这样,给你看一眼。”
陈小鱼深深吸了口林间清冽的空气,感觉肺腑都被涤荡过一般。今天这次“静潭观鲤”,没有渔获,却比任何一次爆护都更让他心潮澎湃,思绪万千。手中无竿,心中却仿佛有了更清晰的图景——关于何为“大”,关于何为“钓”,关于人与水中生灵之间,那份超越单纯对抗的、更复杂也更值得敬畏的联系。
夕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融入身后的竹林幽影。陈小鱼知道,今天在“翠影潭”边收获的这份震撼与领悟,将与“溯溪”的宁静、“晨塘”的平和一起,沉淀为他钓鱼路上新的基石。未来当他再次握住钓竿,无论是面对激流险滩,还是静水深潭,心底都会回响起今日所见的那抹沉静而辉煌的金红,提醒他,在技巧与目标之上,永远不要忘记,对水下那个沉默而丰饶的世界,保持一份观察的耐心、理解的诚意,与敬畏的静默。而这,或许才是“钓者”二字,更深沉,也更动人的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