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潮后的滩涂裸露出大片平整的沙面,像被熨过的绸缎。阿夜蹲在传声林边缘,指尖划过沙粒时,突然感觉到一阵规律的震颤——不是来自海浪,而是沙下有什么东西在移动,留下的轨迹细如发丝,在阳光下泛着银光。
“是‘沙栖族’的风信虫。”李伯背着个竹编簸箕走来,里面装着些圆滚滚的螺壳,“它们在写‘沙书’呢。你看这轨迹转弯的角度,每三十度对应一个潮汐时辰,是在记录昨夜的洋流变化。”他用树枝顺着轨迹描了描,沙粒突然自动聚拢,组成个清晰的“余”字,边缘还缀着圈细小的贝壳碎。
阿夜凑近看,发现“余”字的捺画末端藏着颗半透明的珠粒,捏起来沉甸甸的,里面裹着片极小的海藻叶——是万声螺的标记。“这是深海送来的‘账单’?”她想起前几日清理塑料时,银带鱼群总围着礁石转圈,像是在点数。
“不止是账单,是‘共生账簿’。”李伯从簸箕里拿出只最大的螺壳,内壁刻着密密麻麻的刻痕,“你爷爷当年和深海约定,每次帮银带鱼群渡过难关,它们就用珠粒和海藻记账,等到来年暖春,用新产的珊瑚籽抵债。这颗珠粒里的海藻叶有七片锯齿,代表这次清走了七袋垃圾。”
风信虫的轨迹突然变得急促,在沙面画出串连续的圈,每个圈里都嵌着颗不同颜色的沙粒:红的像珊瑚碎,蓝的像海泥,黄的像螺壳粉。李伯指着红沙圈:“这是说‘珊瑚礁修复还差三成’,蓝沙圈是‘海草床需要补种’,黄沙圈……”他顿了顿,“是‘银带鱼幼崽存活率比去年高了两成’,算是盈余。”
阿夜突然注意到,沙书边缘有片沙粒格外湿润,用手一摸,竟沾着些黏性的液体,带着股淡淡的甜味。“是‘蜜藻汁’!”她认出这是红树林特有的藻类分泌的汁液,能让沙书在涨潮前不被风吹散,“风信虫在给账簿‘封边’呢。”
正说着,滩涂远处传来“簌簌”声,几只银带鱼顺着沙书的轨迹游到浅滩,为首那尾的背鳍上插着根细沙管,管里塞着片卷起来的海藻纸。阿夜刚接过纸,鱼群突然摆尾拍打出水花,在沙面冲出个浅坑,坑里的沙粒自动排列,变成串数字:“15-3+7=19”。
“是在对账。”李伯笑着解释,“15是去年欠下的珊瑚籽数量,3是这次抵消的垃圾债,7是新添的盈余,最后得还19颗。”他把螺壳账簿凑到阳光下,内壁的刻痕突然亮起,与沙面的数字完全对应,“你看这螺壳的反光,每道刻痕代表一颗籽,错不了。”
风信虫的轨迹突然转向红树林深处,沙书的字迹开始变化,“余”字渐渐褪去,浮现出个“急”字,旁边还画着个歪歪扭扭的螺壳,壳口对着西北方向。李伯的脸色微变:“是螺心洞出事了!那里的万声螺是记账的‘公证员’,这是在叫我们去帮忙。”
跟着沙书的指引穿过红树林,脚下的泥地渐渐变得松软,时不时能踩到圆滚滚的东西——是空螺壳,壳口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像在指路。阿夜捡起只螺壳,内壁沾着些银白色的粉末,闻起来有股金属味。
“是‘螺锈’。”李伯用指甲刮了点粉末,“万声螺的壳会分泌这种粉末记录重要事件,这味道浓得发涩,说明出事不止一天了。”他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的水洼:“你看那是什么?”
水洼里浮着片巨大的万声螺壳,壳口朝上,里面盛着半壳清水,水面漂着些细小的泡沫,每个泡沫里都裹着个微型的银带鱼影。阿夜伸手去碰,泡沫突然炸开,银影落在掌心,竟变成了枚小小的银鳞,上面刻着个“漏”字。
“是记账漏了!”李伯恍然大悟,“上个月台风天,有三只银带鱼幼崽被冲进了浅滩的石缝,我们以为找不回来了,其实是被海獭救了,万声螺没记上,现在在催我们补账呢。”他对着螺壳喊了声“补”,水面立刻浮出三个新的泡沫,银影在里面欢快地游动。
风信虫的沙书这时追到水洼边,轨迹在泥地拼出个“齐”字,旁边的螺壳突然集体发出“嗡嗡”的共鸣。阿夜看着银鳞上的“漏”字渐渐淡去,突然明白这“共生账簿”的意义——不是冰冷的数字,而是彼此记挂的凭证:你救过我的崽,我记得你的恩;这次漏了账,下次加倍还。
往回走时,沙书的字迹已经变得模糊,涨潮的海水开始漫过滩涂,将“急”字慢慢冲成淡痕。李伯把螺壳账簿收好,说要等万声螺的消息再补刻痕。银带鱼群则围着水洼转圈,尾鳍拍打出的水花在沙面拼出个“谢”字,然后才摆尾游回深海。
阿夜站在红树林边缘,看着潮水一点点漫过沙书的痕迹,风信虫的轨迹被海水抚平,却在泥地里留下星星点点的银光——是它们的卵,明年春天会孵出新的风信虫,继续书写新的账簿。她突然觉得,所谓约定,从不需要刻在石头上,就像这沙书,潮来则隐,潮去则现,却在彼此心里,记得比磐石还牢。
夕阳西沉时,最后一抹余晖落在螺壳账簿上,内壁的刻痕泛着温暖的光。阿夜数了数,加上补记的三颗,正好十九道刻痕,不多不少。李伯说,等暖春珊瑚籽成熟时,万声螺会亲自送来,到时候还要用沙书记上“清”字,才算真正了结。
滩涂的潮水已经涨到脚踝,阿夜往回走,鞋跟踩过的地方,时不时能看见细小的银光在水中闪烁——是风信虫的卵,像无数个微小的约定,在潮起潮落里,等着明年春天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