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喘息之机,对刚熬过三十日熔火界试炼的六人而言,无异於久渴之际的一滴甘霖——杯水车薪,徒留焦灼。
那三十个昼夜的“熔火界”极限磨礪,榨乾的何止是丹田法力与血肉气力,更是將每个人的神魂绷成了满月之弓的弓弦。如今即便回到灵气盎然的礪道谷,那种浸透骨髓的疲惫与如影隨形的警觉,仍似附骨之疽,悄然盘踞在心窍深处,非时光不能缓缓抚平。
可宗门不会给予更多宽宥。第三日辰时,当最终留下的六人重新集结於礪道谷时,眾人皆惊觉——整个山谷的天地气韵已悄然改换。
原本瀰漫谷中的清灵之气,已被一股柔润而无所不在的丹香悄然渗透。这香气並非浓烈扑鼻,倒似初春时节无声润物的细雨,初闻只觉心神安寧,杂念自消;细品之下,方能辨出其中千百种药材特性交织、生克制化的玄妙韵律。更奇者,乃是空气中流转著一缕难以言喻的“心火”波动——无形无质,却直透神魂壁垒,教人灵台深处泛起一丝温煦,仿佛有簇火焰,正悄然点燃灵魂柴堆。
谷地中央,翰丹峰峰主於萌萌尊者静立如松。这位素日娇俏灵动、容顏若少女的元婴大修,此刻一袭素白丹袍不染纤尘,乌黑长髮仅以一支碧玉长簪綰就,神情是前所未见的肃穆。她未释放半分威压,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沉静如海的气度,仿佛与整座山谷的丹香、地脉之火、流转灵韵浑然一体。元婴后期大修士深不可测的境界,此刻展露无遗。
她身后,三位身著青袍、气息沉凝如古松的老者垂手侍立,皆是翰丹峰丹堂的资深长老。任何一人放至外界,皆足以开宗立派,执掌一方丹道传承。
“拜见於峰主,拜见诸位长老。”以王彬垣为首的六人齐声行礼,姿態恭谨,无敢怠慢。
於萌萌微微頷首,目光清澈似水,却仿佛能洞彻人心。她缓缓扫过六人,尤其在赵乾、陈玉、铁棠、韩君与王彬垣五人身上略作停留,眼底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审视意味。这五人,正是宗门內部早已圈定、最有望代表天道宗出战十宗大比的核心种子。前两轮特训,与其说是选拔,不如说是最后的確认与极限打磨。
“丹道,”於萌萌开口,声如冰玉相击,清越中蕴著一股直透神魂的奇异力量,令在场眾人精神为之一凛,“非仅炼丹之术,更是炼心、炼神、炼掌控之道。丹炉之內,阴阳调和,五行生剋,其理与修行相通,与天地大道相合。火候差之毫厘,药性便谬以千里;心念稍有浮躁不寧,则丹毁炉炸,前功尽弃。”
她略作停顿,目光愈发幽深:“第二轮特训,名曰『丹火炼心』,分作两关。此二关,不重尔等战力强弱,不重修为高低,只看重心性坚韧与否、悟性深浅,以及对自身本源之道的理解透彻程度。尔等——当慎之又慎。”
“第一关,『心火幻境』。”於萌萌素手轻扬,六朵苍白色的火焰自虚空中浮现,静静悬於她莹白掌心。这火焰形態奇异,非但无半分炽热,反透出冰晶般的剔透凉意;但焰心深处,却有璀璨的金色流光轮转不休,仿佛蕴藏著焚尽一切虚妄幻象的纯净伟力。
“此乃『净莲心火』的子火。”於萌萌解释道,声音清晰传入每人耳中,“净莲心火,乃天地孕育的异火之一,不伤肉身,不燃实物,唯独专灼神魂杂念、心魔执障、虚妄之念。尔等需將其引入自身识海,以自身道心为柴,以坚定意志为炉,抵御其焚烧淬炼,同时必须保持灵台一点清明不灭,不为隨之而来的重重幻境所迷。”
“子火威力,远不及母火万一,但对尔等金丹境修士而言,已是极限考验。”她目光如电,扫过眾人凝重面容,“此火入识海后,会自然引动尔等內心深处最在意、最执著、最恐惧、最迷茫的种种心绪,並將其具象化为近乎真实的幻境。尔等要做的,绝非强行以神识驱散心火——那般无异於引火烧身,自取灭亡——而是需在幻境中坚守本心,明辨虚实,以自身所持之道,慢慢『炼化』这些被引出的杂念与执障。”
“坚持愈久,心火对神魂的淬炼效果愈佳,收穫愈大,本关评分自然愈高。时限:七日。期间,心神失守、彻底沉沦幻境者;主动出声退出者;或晕厥失去意识者——直接淘汰,无缘后续。”
话音刚落,那六朵苍白色心火如有灵性般轻盈飘起,分別飞向在场六人。
王彬垣深吸一口气,凝视著飘向自己的那朵苍白火焰,心中已然明了此关凶险。这与熔火界中同妖兽搏杀、与天地抗爭的外在考验截然不同,这是直指本心、拷问道魂的內在炼狱!他修行至今,歷经生死磨难,更有两世灵魂融合的独特经歷,心志之坚,远超同儕。然面对这等专攻神魂弱点、直击心灵软肋的天地异火,他依旧不敢有半分大意。
“真知,记录心火能量特徵,建立基础分析模型,全程监测我神魂状態变化。若出现异常沉沦趋势,以最低能量刺激进行唤醒。”王彬垣於心中迅速沟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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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令接收。开始扫描记录……警告:此火焰能量结构极其特殊,涉及高维灵魂法则层面,现有资料库无法完全解析。將建立动態监测协议,能量消耗预估极低。”真知冰冷而高效的回应传来。
恰在此时,那朵苍白的净莲心火子火,轻轻触及了他的眉心。
冰寒!一股刺骨凝魂、仿佛能將识海彻底冻结的寒意瞬间涌入!但这极致的冰寒只持续了一剎那,紧接著,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的“灼烧感”轰然爆发!那不是肉体的痛楚,而是针对意识、记忆、情感本身的无形焚烧!
眼前景象应声破碎,礪道谷、於萌萌尊者、同门眾人……一切都在扭曲、旋转、重组。
王彬垣发现自己站在一座熟悉的小院中——南沧域,青林镇王家,他少年时居住的院落。父亲王清源正坐於老槐树下的石桌旁,手持一卷边角泛黄的族谱,鬢角已染霜色,眼中欣慰与疲惫交织,岁月沧桑尽在其中。
“垣儿,你终於回来了。”王清源抬起头,笑容温和慈祥,声音却透著力不从心,“为父老了,精力不济。王家……往后的担子,便要你来扛了。”
场景倏忽变幻,他立於那座通往中州的古传送阵前,阵纹光芒黯淡,几乎难以辨认。耳边响起家族金丹老祖沉重的嘆息:“此阵年久失修,能量不稳,前路莫测……彬垣,你,当真决意如此”
画面再转,百越域玉家府邸,满庭萧瑟。玉玲瓏一身素衣,眼眶微红,臻首低垂,欲言又止:“王大哥,此去中州,山高水远,仙路崎嶇,不知何日方能再相见……”她身后,玉明峰神色复杂,既有对王彬垣救命之恩的感激,亦有一丝未能为家族招揽此等英才的深深憾然。
洛京闻风阁扮著落魄的老道的师傅范增举著油腻酒壶,倚栏而望,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小子,路还长著,沟坎多的是,莫被眼前迷雾遮了眼,乱了心。”语毕,身形竟如青烟般渐渐淡去,仿佛从未存在。
幽魄古道深处,阴风怒號。冷凝月驀然转身,清冷绝丽的背影在惨澹幽光下格外孤寂,唯有淡淡嗓音隨风传来,清晰入骨:“道不同,不相为谋。就此別过,保重。”
最后,碎星山庄少主金煜那张因嫉恨而狰狞扭曲的面孔猛地在他眼前放大,眼中满是滔天怨毒与疯狂:“王彬垣!你毁我道途,断我前程!此仇不共戴天!我必教你血债血偿!”其身后,一道模糊不清却散发著浩瀚如渊、令人窒息恐怖气息的虚影漠然俯视——那是金焰真君!
一幕幕,一重重。喜悦、温情、遗憾、责任、羈绊、仇恨、压力……所有潜藏的心绪,所有过往的纠葛,所有对未来的忧惧与期许,皆被这净莲心火无限放大、扭曲、交织,化作栩栩如生、直击心灵的幻境,如滔天巨浪般连绵不绝地衝击著他坚守的心神堤坝。
更可怖的是,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灼烧感”未曾有片刻停歇。它似最精微犀利的探针,精准无比地刺入他神识中每一个不够坚定的念头,每一丝犹豫彷徨,每一点对未知的恐惧、对失败的隱忧、对前路的迷茫……继而將其无情“点燃”,令这些道心“杂质”在意识中熊熊燃烧,带来远比肉体痛苦更难忍受的灵魂煎熬。
“呃……”王彬垣闷哼一声,额角青筋隱现。他当即紧守灵台最后一点清明,全力运转《太虚观想法》。识海之中,浩瀚无垠的星空虚影缓缓浮现,无数星辰依循玄奥轨跡流转运行,试图將侵入的诡异心火之力分散、包容、缓缓消融。
然则,净莲心火之所以被尊为淬炼道心的无上至宝,其诡异可怖之处便在於:它並非纯粹的外来神识攻击,而更像一面纤毫毕现的明镜,一把直通心底的钥匙,引动的是你自己都未必清晰察觉的心绪,点燃的是你內心积存的“柴薪”。强行以神识压制,只会令心火在压抑中积蓄更狂暴、更猛烈的反扑之力。
王彬垣很快明悟此理。透过心火的“照耀”,他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对“巫仙之道”前路的那一丝迷茫——两个世界的知识体系该如何更深层、更本质地交融九窍雷纹金丹的后续道途究竟在何方他也“看”到了对十宗大比结果的隱忧——中州之地,天下英才辈出,妖孽横行,自己当真能脱颖而出,不负宗门所望还有对碎星山庄乃至其背后金焰真君暗中算计的深深警惕,与一抹……不易察觉却真实存在的忌惮。
这些心绪,平日或许被强大意志与理性思维层层包裹、压制、淡化,但此刻,在心火这面“明镜”的无情映照下,却显得如此清晰而“炽烈”,无所遁形。
“不可硬抗,亦不能逃避。”王彬垣的思绪在极致痛苦中仿似被淬炼过的精铁,愈发清晰凝练,这是长期修习《太虚观想法》与“真知”辅助铸就的强大定力。“正视之,剖析之,理解之,而后……炼化之!”
他不再试图强行驱散心火或压制汹涌幻象,而是主动调整心念,將自身意识抽离,以一种近乎绝对理性、冷酷的“观察者”视角,审视这些被心火引动、呈现的一切。
“真知,辅助我保持核心思维逻辑清醒,记录分析所有幻象场景与我情绪波动的內在关联性。”他於心中默念。
“指令確认。启动深层意识锚定协议,能量消耗提升至每分钟0.0001%。”真知冰冷而绝对可靠的声音,此刻宛如定海神针,为他稳住心神根基。
得此保障,王彬垣开始主动“引导”心火。他不再抗拒那些被点燃的杂念,反而细细“感受”其燃烧过程,追溯根源。
“恐惧,源於实力不足,源於对未知的失控。破局之道:提升修为,增益底蕴,绸繆万全。此非道心漏洞,实乃鞭策我砥礪前行的原始动力。”
“忧虑,源於肩头重任与外界期许。破局之道:明晰己道,制定方略,步步为营。忧虑本身毫无裨益,唯行动可创价值。”
“迷茫,源於认知边界的局限。破局之道:勤学不輟,勇探未知,践行求真。『巫仙之道』本就是一条前所未有的开拓之途,迷茫是常態,亦是我突破自我的契机。”
“仇讎与警惕……是外来的压力,亦是磨礪道心的砥石。保持警醒,强化己身,以绝对实力碾碎一切阴谋诡计。惧之,不如借之鞭策己身,使我更强!”
他如一位技艺臻至化境、严苛至极的巨匠,以心火为锤,以理性为砧,將道心上那些不够纯粹、不够坚固的“杂质”——敲打、剥离、淬炼。痛苦么自是极致痛苦!仿佛灵魂被寸寸撕裂,又在某种玄妙力量下强行重组。但他紧咬牙关,死死坚持,因每一次“焚烧”与“剥离”之后,他皆能清晰感知自己的道心愈发通透、凝实、坚不可摧。
幻象依旧持续涌现,甚至愈发离奇荒诞。他见自己登临天道宗宗主尊位,受万人朝拜,却感高处不胜寒的极致孤寂;见自己修为终生停滯,白髮苍苍,於无人角落黯然坐化;见玉玲瓏、冷凝月等故人因己之故惨遭劫难,香消玉殞;甚至见“真知”存在与空间珠之秘彻底暴露,引来整个修仙界的疯狂追剿与掠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