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振看着这几行字,眼角微微发酸。
那个在怀安县受了一辈子苦、连名字都不会写的女人,为了能离儿子更近一点,在煤油灯下一笔一划地啃着识字课本。
信接着往下写,笔锋突然变得有些急促。
“家里都好,你不用挂念。就是上个月出了个事儿。你大伯家因为你给的那几张工业券,买了辆自行车,太招摇,遭了贼。”
“那是隔壁县流窜过来的一伙惯偷,手里带着攮子(刀)。大半夜的摸进了院,你大伯吓得腿软,眼瞅着那刀就要扎下去。”
“多亏了林赖子。这混小子自打你走后,天天就在这一片晃荡,说是给你看家护院。那天他听见动静,拎着根顶门杠就冲进去了。那小子是真不要命啊,跟那三个贼硬拼,肚子上挨了一刀,肠子差点没流出来,但他死活没松手,硬是咬掉了那贼头的一块肉,拖到了派出所来人。”
“现在人救回来了,在县医院躺着呢。杨厂长和黄书记都去了,说是见义勇为,要给他在砖厂里转正。赖子醒了就跟娘说了一句话:‘周姐,告诉林振,我没给他丢脸。’”
林振的手指猛地攥紧了信纸。
林赖子。
那个曾经在怀安县偷鸡摸狗、人嫌狗厌的混混。
林振走之前,只给了他一个眼神,几句敲打,和一条若隐若现的出路。
没想到,这步闲棋,在关键时刻救了大伯一家。
“怎么了?出事了?”魏云梦敏锐地察觉到林振身上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杀气,虽然转瞬即逝,但依旧让她心惊。
“没事。”
林振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戾气压回心底。
“家里进了几只耗子,被看家狗咬死了。”
他把信纸递给魏云梦,没把她当外人:“看看,这就是我娘。”
魏云梦小心翼翼地接过。她看着那满篇的字,却一点也笑不出来,只觉得沉甸甸的。
“阿姨……真了不起。”魏云梦轻声说,眼神里带着敬佩,“这么大岁数还能坚持学习,怪不得能生出你这样的天才。”
“那是。”林振毫不谦虚,从抽屉里拿出钢笔和信纸,“你也别闲着,研磨。”
“啊?”魏云梦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男人是在使唤她干活呢。
要是换了别人,哪怕是卢子真敢这么指使魏大小姐,估计早被她用数据怼回去了。但此刻,她却乖乖地拿起墨水瓶,替他吸满了墨水。
林振提笔,落字如云烟。
“娘,信已收到。赖子是个好样的,那一刀算我欠他的。”
“另外,还有件大事要跟您汇报。”
写到这,林振停笔,抬头看了一眼魏云梦。
那眼神,直白、热烈,带着一股子要把人吞进去的侵略性。
魏云梦被他看得心慌:“看……看我干嘛?写你的信啊。”
“我在想要怎么形容你。”林振嘴角噙着笑,“是说找了个除了漂亮一无是处的花瓶呢,还是说找了个能手搓原子弹的女魔头?”
“林振!你找死啊!”魏云梦气得抓起桌上的橡皮就要砸他,那张清冷的小脸上染满了红霞,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林振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将她拉得身子前倾,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到呼吸可闻。
“逗你的。”
林振松开手,低头继续写,神情变得无比郑重。
“娘,我在京城找了个对象。叫魏云梦。是搞科研的,也是我的战友。人长得那是没挑,个子高,盘靓条顺,就是稍微瘦了点,不过没关系,以后咱家伙食好,能养回来。”
“她也是名门之后,但没娇气病,能吃苦,聪明得很。最重要的是,她对您儿子死心塌地。等这边任务告一段落,天暖和了,我接您和妹妹来京城。到时候,让这丑媳妇见见公婆。”
魏云梦趴在桌边偷看,看到“丑媳妇”三个字,气得在他腰上狠狠掐了一把:“谁是丑媳妇!谁死心塌地了!明明是你死皮赖脸追的我!”
“行行行,是我死皮赖脸。”林振宠溺地任由她掐,手下的笔却没停,“总之,娘您放心,咱老林家这次是烧了高香了。”
封好信口,贴上邮票。
林振将信放在桌上,伸手揽过魏云梦的肩膀。
“怕吗?”他突然问。
“怕什么?”魏云梦靠在他怀里,听着那一记记沉稳有力的心跳,那是比任何精密仪器都让她安心的声音。
“怕见那个小学六年级文化的婆婆。”林振调侃道,“怕那个土里土气的小姑子。”
魏云梦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眸子里闪烁着坚定:“不怕。能教出你这样的人,阿姨一定是个有大智慧的人。而且……”
她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抹羞涩却又骄傲的笑:“我也是在车间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我又不是那些只会喝咖啡的大小姐。我会包饺子,还会……还会拉玻璃丝呢!”
林振大笑,笑声震得胸腔都在共鸣。
“好。那咱们就等着,等这封信到了怀安,等夏天真正到来。”
“到时候,咱们的新坦克,也该出窝了。”
林振看向窗外。
夜幕降临,北方的星空格外寥廓。
而在那星空之下,一辆装备了夜视仪和扰动式火控的钢铁怪兽,正静静地蛰伏在试验场上,等待着展露獠牙的那一刻。
那将是震惊世界的怒吼。
“走。”林振站起身,抓起大衣披在魏云梦身上,“去靶场。”
“现在?这么晚?”
“哪怕是半夜,也要让大家看看。”林振眼中寒光一闪,“什么叫百步穿杨的夜老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