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奕把那饼凤凰单丛放在桌上,纸包上还留着周诗雨的指温。她……在录更重要的声音。她打开录音笔,里面立刻传出周诗雨的咳嗽,混着上次在上海录的雨打芭蕉,您听这个,她让我问问,像不像单丛的回甘?
古老师傅眯起眼听了半晌,突然笑了,茶针在茶饼上划出声:比回甘更有嚼头。他往紫砂壶里投茶,动作慢得像在数拍子,丫头总说自己的嗓子是,却不知老茶客喝的就是这口。
下午的骑楼街飘着荔枝香。卖荔枝的阿婆坐在竹凳上,竹篮里的桂味红得发亮,她看见王奕举着录音笔,突然用粤语喊:是周姑娘的搭档吧?她上次学唱咸水歌,咳得眼泪都出来了,还说这声比转音鲜
王奕蹲在阿婆身边,录下她吆喝的糯米糍~甜过糖~。尾音拐着俏皮的弯,像周诗雨总爱加的滑音。她教我认过荔枝,她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哑,说桂味的核小,像她的气口,看着短,余韵长。阿婆往他兜里塞了颗荔枝,冰珠顺着果皮滚进掌心:替我告诉她,等她回来,我教她唱叹五更,保管那哮喘气口,比戏班里的花旦还俏。
比赛前一晚,王奕坐在珠江边的石阶上。手机屏幕里,周诗雨刚拆了纱布,说话还有点喘:《彩云之南》的间奏……用陈老撬茶饼的声,还有阿婆的吆喝……她突然咳嗽起来,监护仪的声里,她却笑着摆手,一一,你别慌,就当……就当我在后台给你合声。
王奕举着录音笔对着江面,潮声混着远处粤剧的弦乐,像无数双手在替他们排练。你听,她把手机凑近浪花,珠江在给你打拍子呢。屏幕里的周诗雨突然红了眼,指尖在被子上轻轻敲着,是《彩云之南》的前奏节奏。
比赛当晚的茶楼赛场,八仙桌后的茶客们正用茶盖敲着盅,银质茶托碰撞的声里,有人认出王奕:周姑娘呢?她的咳嗽声比三弦还提神!
王奕深吸一口气,按下录音笔的播放键。周诗雨的咳嗽声先钻出来,混着茶海流水的响,像她就站在侧台,正对着麦克风调试呼吸。彩云之南,我心的方向……她开口时,刻意放轻了声线,让自己的中音像层软布,托着她留在录音里的气口,那是她练了无数遍的和声,把自己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好让她的每个呼吸都能浮出水面。
程砚秋的传人阿阮穿着花衬衫从侧台走出,月白色的盘扣在灯光下泛着光。她的程派戏腔刚起,王奕突然抬手示意暂停,调出阿婆的咸水歌录音,刚好卡在周诗雨某个咳嗽的尾音上。这是诗雨选的间奏。她对着观众席说,指尖在调音台上轻轻一推,茶针撬饼的声混进来,像给旋律撒了把陈皮碎。
台下的茶客们突然拍起桌子,盖碗碰撞的脆响里,有人用粤语喊:这才是诗情画奕!少了谁都不成!王奕的眼眶热了,他低头看着调音台的波形图,两条线一高一低,像他和周诗雨的影子,在无数个深夜的排练室里,叠成不可分割的团。
唱到蝴蝶泉边时,她突然对着麦克风轻唱和声,故意留了个长气口,录音笔里的周诗雨恰好咳了声,那咳嗽带着笑意,像在说你看,我就知道你能接住。阿阮的程派戏腔突然拔高,裹着粤剧的乙反线,把两个声音卷成一团,像雪山融水流进珠江,清冽里飘着市井的热辣。
评委席上的粤剧名家突然放下茶盏:这和声,是渗在骨子里的。他指着屏幕上的波形图,王奕的声音像茶海,看似不起眼,却把周诗雨的每个气口都托得稳稳的,这才是诗情画奕的魂。
99分的红绸落下时,王奕把奖杯举过头顶,对着手机屏幕轻声说:听见了吗?你的茶气,我接住了。屏幕那头的周诗雨笑着点头,氧气管在鼻尖轻轻颤,像片被风吹动的茶叶。
珠江的晚风卷着茶沫掠过桌面,王奕摸着录音笔上的温度,突然明白所谓从不分开,从不是舞台上的形影不离。而是他能在千万种杂音里,准确找到她哮喘气口的位置,像陈老师傅的茶针,总能刺破最硬的茶饼,引出最甘甜的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