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信自然连连推辞,说万万不敢僭越。
从宫中出来,韩信只觉得肩头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
接下来的日子,韩信变得异常忙碌。
他拿着秦明的信去找了李由,这位太常丞果然专业而高效,迅速拟定了一份既体面又不逾制的婚仪流程,并推荐了可靠的媒人与执事。
韩信则亲自清点筹备聘礼,将从西域带回的宝石、香料、精美毛皮与宫中赏赐的金玉绸缎搭配妥当。
又按照淮阴老家的习俗,准备了雁、鹿皮等物。
同时,他派出了最得力的亲信部下,携带他的亲笔信和丰厚的聘礼,快马加鞭赶往淮阴,正式向女方家提亲,并商议迎娶的吉期。
消息很快在咸阳小范围传开。
征西大将军要娶一位平民女子为正妻,起初确实引起了一些窃窃私语。
但当人们得知此事不仅得到了太上皇首肯,
因为华阳宫那边也送出了一份贺礼。
皇帝陛下更是公开表示赞赏与支持,甚至御赐了礼物,所有的非议便迅速消弭于无形。
取而代之的,是对韩信重情重义品格的称赞。
在这片忙碌与期盼中,韩信依旧每日都会抽空去秦明的小院坐坐,有时汇报进展,有时只是陪师父喝喝茶,聊聊天。
这里始终是他心灵的锚地。
而秦明,除了关注韩信的婚事,还稍微关注着那几条若隐若现,试图触碰海外与格物院利益的暗线上。
通过诗诗手下反馈回来的零星信息,那些洛阳、邯郸富商的轮廓似乎渐渐清晰。
他们的背后隐约指向了几个在盐铁专营政策调整中利益受损,又与旧齐地有些关联的勋贵家族。
他们的试探尚在谨慎的初期,更多的是观望与布局。
秦明只是让诗诗继续保持监视,并未采取进一步行动。
他知道,在新旧交替的敏感时期,不宜轻易掀起波澜。
只要对方不越界,便先由他们去。
帝国的车轮滚滚向前,总会有人试图挂上车厢,也总会有人被甩下。
重要的是,掌控方向的人,头脑必须清醒。
小院的秋意渐渐深了,银杏叶落尽,枝头变得疏朗。
韩信的婚事在有条不紊地推进,帝国的各项新政也在扶苏的主持下逐步展开。
咸阳城,在经历了一番热闹与沉淀后。
正以一种更加坚实、也更加充满活力的姿态,迎接着冬天,也迎接着属于扶苏时代的第一个春天。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
但秦明深知,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从未真正停止涌动。
他端起茶杯,眼神平静而深远的看着院中最后一片盘旋而下的枯叶……
十几天后,小院又迎来了一位客人。
来者并未郑重叩门,只是象征性地在门板上敲了两下,便熟稔地“吱呀”一声推门而入。
行动间带着草原特有的彪悍气息。
正是镇北大将军荆轲。
秦明早在他往小院的方向走来时便已感知,石桌上两盏清茶热气袅袅,正是待客的温度。
“大哥!可想死小弟了!”
荆轲人未至,声先到,大步流星走到石桌前,一屁股在秦明对面坐下。
他面色红润,精神矍铄,一身常服也掩不住久居军旅的彪悍之气,只是眉眼间比年轻时多了许多舒朗与满足。
不等秦明开口,他便连珠炮似地说道。
“大哥你怎么还泡上茶了?
我刚从宫里出来,路上就拐去同福酒楼吩咐了,让他们把最好的席面整治一桌,马上就送过来!”
说着,他朝秦明挤了挤眼,那模样与位高权重的大将军一点儿不搭边儿,反而是个来打秋风的老友。
“我这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回趟咸阳,大哥你不搬出两坛子窖藏的好酒来款待款待?
光喝茶多没劲……”
秦明拿他这副惫赖样子没辙,无奈地白了他一眼。
也不见他如何作势,只是随手朝侧后方那处隐秘的地窖方向虚虚一招。
下一刻,两坛泥封完好,坛身浸润着岁月痕迹的陈酿,便如同被无形之手托着,稳稳当当地凌空飞来,轻轻落在凉亭下的一角。
荆轲见状,故意把眼睛瞪得溜圆,做出夸张的惊叹表情。
“我靠!大哥!你这修为是又精进了?
都能隔空御物了?
了不得,了不得……”
他这话半是玩笑,半是真有几分讶异。
他知道秦明深不可测,但如此举重若轻操控精细的御物手段,显然比单纯的武力震慑更加玄妙。
秦明懒得解释,这能力他早已习以为常,甚至记不清具体是何时掌握的了。
这次下意识的用出来,也只是他懒得动弹。
“行了,别贫嘴了。”
他指了指那两坛酒。
“酒管够。
不过,你这次回来,不先在家好好抱抱孙女,享受天伦之乐,怎么有闲心跑我这儿来晃悠?”
荆轲身为统领北疆二十万边军的镇北大将军,职责重大,常年驻守苦寒之地,等闲难得回咸阳一趟。
此番也是借着新帝扶苏登基,诸将轮流回京述职朝贺的由头,才能回来小住些时日。
像他这样手握重兵、镇守要害的大将,与新皇帝进行一次深入坦诚的沟通。
既是礼节,更是必要。
提到孙女,荆轲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真实,那红光满面倒有一大半是含饴弄孙的幸福感滋养出来的。
天明和月儿自多年前那次环球旅游归来后不久,便顺理成章地成了婚。
这十年间,月儿生下一个女儿,如今已满三岁,正是粉雕玉琢、活泼可爱的时候。
那孩子秦明也常见。
主要是天明这个闲散的墨家巨子,比起日理万机掌管司天监的监正大人月儿,时间可自由太多了。
于是天明心甘情愿当起了超级奶爹,隔三差五就抱着宝贝闺女来小院串门。
美其名曰为“让先生多见见,沾沾仙气”。
对于那个小丫头,秦明除了觉得确实玉雪可爱,招人喜欢之外,内心也不得不感叹一句。
绯烟家的血脉天赋,真不是吹的……
那孩子不过三岁,灵慧已显,对天地灵气有着超乎寻常的敏锐感知。
偶尔流露出的沉静眼神,隐隐有几分月儿幼时的影子,甚至更添一丝难以言喻的灵动。
假以时日,好生引导,成就恐怕不可限量。
“哈哈,那小家伙黏她娘和天明的时候多,我这个外公回去,她新鲜一会儿就跑了。”
荆轲笑道,语气里满是宠溺。
“再说了,家里还有她外婆和一堆人围着,不缺我一个。
倒是大哥这里,清茶淡酒的,我怕你闷得慌,特意来陪你喝两盅,说说北边的新鲜事!”
正说着,院外传来脚步声和食盒的响动,同福酒楼的伙计提着精致的食盒准时送到了。
荆轲起身接过,挥手打发走伙计,亲自将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佳肴摆上石桌。
瞬间,酒香菜香弥漫了小院。
“来,大哥,满上!”
荆轲拍开一坛酒的泥封,醇厚的酒香顿时涌出。
他先给秦明斟满,又给自己倒上。
“咱们边喝边聊!这北疆的风,草原的月,还有那些不成器的蛮子们的新花样,我可有一肚子话要跟大哥说道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