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功至第三级时,时间已过去两月有余。萧鱼儿的魂体虚弱到了极致,白日里甚至无法承受稍强一些的阳光直射,只能终日待在布置了遮光符箓的阴暗厢房内。魂体淡得几乎与空气无异,说话都断断续续。
彭言墨忧心忡忡,除了动用自己多年的积蓄,四处搜寻滋养魂体的“安魂玉液”、“凝魄香”等天材地宝,更不得不去求助彭羽。彭羽得知情况后,亲自来了一趟静墨轩,以初步苏醒的玄千之力,施展了一种上古安魂秘术,为萧鱼儿几乎溃散的魂魄重新打下了一道稳固的根基,这才让她勉强撑过了第三级散功最危险的阶段。
也正是在这两个多月里,日夜与精纯阴气接触,以寒冰灵气不断进行精微操作,彭言墨自身的修为竟产生了意料之外的触动。她那停留在元虚中期多年的瓶颈,悄然松动,体内灵力愈发凝练纯粹,寒气操控由心,刚时可裂石分金,柔时可滋养魂体。她隐隐感到,突破至元虚后期,或许就在不远的将来。
偶尔,在萧鱼儿精神稍好的黄昏,彭言墨会陪她坐在窗边,看着院中那株梅树。叶子早已落尽,枝干漆黑如铁,划破冬日灰白的天空。
“若能入得轮回,下一世,你有什么念想?”彭言墨轻声问。
萧鱼儿望着窗外,眼神有些空茫,又有些向往:“做个最普通的凡人便好。寻一处山清水秀的小村庄,有一间自己的茅屋,开垦两亩薄田,种些瓜果蔬菜,或许...再养几只鸡鸭。若缘分到了,嫁一个老实本分的庄稼汉,生一两个孩儿,看着他们长大...春日踏青,夏夜乘凉,秋收冬藏...平平淡淡,过完一生。”她顿了顿,“若...若真有那么一丝仙缘,或许也会修行,但再不求什么长生久世、纵横天下,只求修身养性,图个心安体健,能护家人周全便足矣。”
“不恨了?不想着...报仇了?”彭言墨问得直接。
萧鱼儿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一片枯叶被风卷起,打着旋儿落下。“恨过,恨之入骨。但...十五年,真的太长了。兄长他...已经替我,替爹娘,屠尽了萧家本家与袁家满门,血仇...其实已报了大半。剩下的幽冥殿、藏金堂...那些是庞然大物,是利益勾结的网。”她转过头,看向彭言墨,眼神清澈却疲惫,“王爷既然应承了你,待他修为再进,时机成熟,自会与他们清算。我既已决定放下这鬼身,求一个重新开始,便不想再背着这么重的恨意走入轮回了。累了,真的累了。”
彭言墨想起萧袍,想起他记忆中那总是微微蹙着、仿佛承载着整个阴霾天空的眉头,想起他最后时刻望向虚空那复杂难言的眼神。若他知晓,自己以魂飞魄散为代价护下的妹妹,终有一日能洗净铅华,重入轮回,或许那眉间的郁结,也能稍稍化开一些吧。
散功至第一级,也是最关键、最危险的时刻。偏偏那夜,是月末,月晦无光,天地间阴性能量达到一个周期性的低潮,但对于依赖阴气存在的鬼魂而言,这种低潮反而会引动本源最深处的不安与躁动。
萧鱼儿盘坐阵中,正在剥离最后一级鬼气的核心烙印。那不仅是能量,更是她十五年鬼修生涯与“鬼道”法则建立的根本联系,是她所有执念、怨毒最深的沉积之处。
起初还算顺利,但随着烙印松动,那些被压制、被剥离的滔天怨憎,如同决堤的洪水,骤然反扑!那不是有意识的思想,而是纯粹负面情绪的狂暴集合体。
“杀...杀了他们...袁家...老狗!萧家...畜生!都该死!一个不留!”
厢房内,鬼啸之声陡然变得凄厉无比,直冲屋顶!浓烈得如有实质的黑红煞气从萧鱼儿魂体内爆炸般喷涌而出,瞬间冲垮了阵法预设的宁静屏障。萧鱼儿双眼变得赤红如血,面目扭曲得失去了人形,獠牙毕露,十指化作利爪,带着凄厉的尖啸,不管不顾地扑向阵外最近的生灵——彭言墨!
彭言墨早有防备,但没想到反噬如此猛烈。她身形急退,双手在胸前结印快如幻影,“玄冰盾”瞬间凝结。然而,被最后也是最精纯的执念煞气驱动的萧鱼儿,此刻爆发出的破坏力远超一级鬼修的范畴,“嗤啦”一声,厚重的冰墙竟被她一爪抓出数道深深的裂痕!
“萧鱼儿!醒来!”彭言墨厉声喝道,同时寒气迸发,化作十数条泛着幽蓝光芒的锁链,如灵蛇般缠绕上去。
但迷失的萧鱼儿毫无反应,她撕扯着寒冰锁链,魂体在黑红煞气中不断扭曲、变形,每一次重新凝聚,都更加狰狞可怖,散发出的纯粹恶意让室温骤降,墙壁甚至结出白霜。
巨大的能量波动与冲天的煞气,终于惊动了过云宗巡夜的队伍。数道凌厉的流光划破夜空,瞬息间便落在静墨轩外的小院中。为首一人,身材高大,面容刚毅,身着深蓝色劲装,外罩一件绣有翻腾水浪纹的玄色披风,正是过云宗“四象”之一,主掌刑律、巡查,修为已达元虚巅峰的“水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