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初透,稀薄的曦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殿内光洁的地面上。彭羽自沉睡中缓缓苏醒,眸中尚残留着一丝罕见的迷蒙。这些年来,他几乎从未让夜晚在纯粹的安眠中流逝,总以修炼替代休憩。昨日一番心境动荡后,竟难得卸下心防,沉入黑暗梦乡,此刻醒来,只觉神魂前所未有的宁定与饱满。
他睁开眼,便见一道纤柔身影正背对着他,于外间的圆桌旁轻移莲步。刘天雪一身素净衣裙,墨发仅以木簪绾起,正将手中最后一道清淡小菜置于桌面。晨光勾勒着她侧脸的轮廓,晕开一层温润的光泽。桌面上已摆好了碗碟,几样小菜看似简单,却色泽鲜亮,热气袅袅,弥漫着家常食物特有的、令人心安的香气。
彭羽起身,走近了些,有些讶异:“这些...都是你做的?”
刘天雪闻声回头,清丽的脸上绽开一抹浅笑,摇了摇头:“你忘了?我哪会做这些。是言墨一早起来张罗的。”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已带着笑意踏入殿中。彭言墨手中还拈着一双玉箸,步履轻快,目光在彭羽与刘天雪之间流转,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的调侃:“兄长醒了?怕是许多年未曾尝过姐姐的手艺了吧?今早我可是求了她许久,才让她下了厨。”
彭羽望着桌上虽不算珍馐、却异常精致的餐点,又看向眼前容颜未改、眸光温润的姐姐,以及身旁娴静而立、眼中映照着晨光的妻子,喉间忽然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堵住了。这些年来,世人只见他杀伐果决,统御一方,是威震云国的羽王爷,是宗门里说一不二的宗主。又有几人记得,或者说,有几人敢去记得,这层层光环与铁血之下,他也不过是个二十余岁的青年。
此刻,这简朴殿宇之内,没有政务,没有修行,没有权谋与厮杀,只有晨光、饭香,与至亲之人安静陪伴。一种遥远而陌生的暖流,缓缓浸透了他常年紧绷的心神。他默默坐下,拿起筷子,夹起一小箸菜放入口中。滋味或许并非绝世美味,却让他从舌尖到心底,都弥漫开一种近乎酸楚的妥帖与安宁。他只愿这晨光能再漫长些,这顿饭能吃得再久些,让这偷来的寻常幸福,能在指缝间多停留片刻。
然而,世事总不遂人愿。
“禀王爷!宗主!彭长老!”
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惊慌的呼喊由远及近,打破了殿内短暂的静谧。一名身着水部特有湛蓝服饰的侍卫甚至来不及完整通报,便已仓皇推门而入,脸上毫无血色,气息紊乱。
彭羽瞬间起身,眸中残存的温软顷刻褪尽,恢复成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潭。他甚至无暇责怪侍卫的失仪,沉声问道:“何事惊慌?”
“是、是水象大人!”侍卫喘息着,声音发颤,“昨夜后半夜便觉不适,方才突然恶疾发作,周身紫气弥漫,痛苦不堪!连、连您昔日亲手布下的‘七曜安魂阵’也...也压制不住了!泠泫大人已赶去,但情况似乎...很不妙!”
彭羽眼神一凛。七曜安魂阵乃他耗费心血所设,兼具安神镇魂、疏导灵力之效,等闲伤病邪祟绝难突破其防护。连此阵都失效,情况恐怕远非寻常“恶疾”那么简单。
他迅速抓过一旁的外袍披上,动作利落,对彭言墨与刘天雪简短交代:“姐,雪儿,水象那边情况不明,恐有蹊跷。我先行一步探查,待弄清原委,再以秘法传音告知你们。”
两人亦是面色凝重,眼中担忧之色显而易见,但都知晓此刻分寸,只齐齐颔首。彭言墨更上前一步,低声道:“万事小心,若有需要,即刻唤我。”
彭羽微微点头,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已随那侍卫化作一道流光,疾射向水源殿方向。
水源殿内,气氛已是压抑到了极点。浓重的水汽与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冷气息混杂在一起,殿中原本流淌的潺潺灵泉此刻仿佛也凝滞了。床榻之上,水象仰面躺着,面色惨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即便在昏迷中,眉头也紧紧锁着,牙关紧咬,显是承受着莫大痛苦。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暴露在衣衫外的皮肤——四肢、脖颈,乃至脸颊侧缘,都蜿蜒盘踞着一种诡异的紫色纹路。那纹路并非平铺的斑痕,而是微微凸起,如同有了生命的藤蔓,又似某种深植血肉的脉络,在其下缓缓蠕动,闪烁着不祥的紫黑色幽光。然而细细感知,却又并无寻常中毒后的腥腐或紊乱气息,反而透着一股难以捉摸的、深入骨髓与灵魂的阴邪。
泠泫正立于榻边,素来清冷平静的脸上此刻也凝着肃穆。她指尖萦绕着淡蓝色的净化光华,不断点向水象周身大穴,试图疏导那狂暴的异力,但效果甚微。那紫色藤纹遇光仅稍稍一滞,旋即又顽强地蔓延开来。
殿门处光影一动,胡阔高大的身影迈入。他显然是长途跋涉方归,风尘仆仆,但一身气息较之数月前离别时更为沉凝浑厚,竟已突破至元虚中期,距离后期门槛似乎亦不远矣。然而此刻,他脸上毫无修为精进的喜色,只有满目焦灼,视线第一时间锁定了床榻上的水象。
“王爷!”胡阔见彭羽已至,立刻抱拳,声音沙哑,“属下方才赶回,便闻此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