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 中原的乱局(1 / 2)

崇祯帝最终还是颔首,默许了那纸与后金(清)的“议和协议”。

庙堂之上围绕攻击任风遥展开,却戏剧性收场的一幕表演,不过是崇祯朝末年的寻常剧目。

纵观中国漫长的帝制时代,“党争”与“人整人”的现象如此突出,根子就在权力高度垄断、资源尽归于上的系统中,皇帝的信任成为唯一的硬通货与通行证。

正因如此,如何取悦圣心,就变成了比解决实际问题更重要。

自诩为“道德楷模”的士大夫们发现,想要赢得皇帝的信任是很难的。但是,想要让皇帝不信任谁,却很容易——尤其当遇到崇祯这类耳根子软、“多疑症\偏执逛”的时候。

当争论“事理”的对错,远不如攻击“人品”的污点来得高效时,攻讦替代了辩论。

曾为纠偏而设的“清议”与言官“风闻奏事”之权,至此已彻底沦为了党同伐异、权力倾轧的精致工具。

锦衣卫出身的李鼎,早就看透了官场的本质,所以,他也只能用这些鬼蜮伎俩来保护任风遥。

当远在山海关外的吴三桂奋力搏杀时,决定如何书写这段历史的文官们,正安然端坐于京师的茶几旁,“滋溜滋溜”饮着清茶。他们才不会将王朝倾覆的半分责任,归咎于自身。

——

震慑住了关外,安抚了吴三桂,算是把来自北面的威胁暂时解除了。风遥的目光投向了剧烈动荡的中原。

崇祯十六年(1643年)

初夏的风掠过中原大地,却吹不散弥漫在这片土地上的战火与阴霾。

此时的李自成,早已不是昔日流窜的“闯王”了。自三月在襄阳建立“大顺”政权,称“奉天倡义文武大元帅”后,终于意识到了治理的重要性,开始想起来在占领区(湖北中北部、河南南部等)捋捋自己的发展脉络了。

他开始尝试构建一个政权的雏形。仿明制设立六政府,州县设官,布告安民;整顿军纪,严令“马腾入田苗者斩”,“杀一人如杀我父,淫一女如淫我母”严束部下;同时开仓放粮,赈济饥民;更打出“均田免粮”旗号,让无数濒死的百姓看到了生的希望。

然而,这幅画卷的底色,依然是流寇时代的潦草与急就。

他的政权,像一个匆忙搭建的戏台。文官体系多由不得志的明朝降官和底层文人充任。

他们熟读诗书,却未必懂得治理;所谓的“均田”,多数时候仅是打土豪、分浮财的运动式狂欢,并未建立起一套清查土地、分配生产、稳定赋税的可持续制度。

秩序,更多依靠军队的威慑而非官僚体系的日常运转。

他的根基,建立在流沙之上。

几十万大军和随行家属的消耗是天文数字。刚刚控制的地盘无法立即产出足够的粮饷,于是,“追赃助饷”——“拷掠”明朝官僚、富户以获取军资——成为最主要的财政手段。

这虽然能快速聚敛财富,却无异于杀鸡取卵,严重破坏了占领区本已脆弱的经济结构,更让士绅阶层与新政权彻底对立。

尽管许多措施仅具其形,远未扎实,但对比明朝官府的无能与盘剥,却还是让百姓“望贼如望岁”。

他的成功,源于旧王朝的腐朽,而非自身的新生。

他给了绝望的百姓一个摧毁旧世界的锤子,却没能提供一个建设新世界的蓝图,没有将军事胜利转化为长期、稳定、合法统治的复杂能力。

他有朦胧察觉,却无暇深究。

历史的聚光灯已经打在他的身上,明朝的废墟近在眼前,巨大的机遇和惯性推着他,只能沿着“扩大地盘、继续进攻”的路径狂奔。

他把目光投向了西北,那里有更坚实的土地,西安,有他念念不忘的“根基”。

——

李自成中军大帐。

烛火在帅帐里晃着,把河南到北京的驿道在地图上照得发亮。

帐下将领攥着刀柄往前凑,群情激荡:“大王!咱们已经占了河南大半地盘,明军早成了惊弓之鸟,眼下直接往北打,过了黄河就是保定,用不了俩月准能踏平紫禁城!”

三十七岁的李自成异常冷静,并未受到众将影响,指尖顺着黄河往上游滑,最终停在陕西地界,指甲在西安城的标记上压出一道印。

他抬眼时,帐里的喧闹声渐渐低了下去。李自成耐心分析道:

“北京不是那么好打的,非旦夕可下。有道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咱们在河南的粮道刚刚稳住,此刻贸然北上,后有彰德、卫辉明军没除,前有居庸关守军堵截,粮草线一断,咱们就是悬在半空的兵。”

他把油灯往陕西挪了挪,油光漫过潼关、延安:

“我意,先取西安。其一,此地乃我等起家之所,根基犹在;同时,还有不少旧部在那边等着汇合。

其二,可彻底端掉孙传庭的老巢,断明朝西北一臂;

其三,以陕西为基,立稳脚跟,再图东进,方是万全之策。”

将领们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那块地界连着河南的粮道,又挡着明朝的西北兵,确是进退都稳的棋眼。

见众将耐心倾听,李自成点点头,续道:

“待我等据有陕西,扼守潼关,明朝西北精锐便成瓮中之鳖。届时,自西安东出,取北京如探囊取物。”

李自成的战略清晰而冷酷,将领们你看我我看你,先前眼里的急切渐渐变成了笃定。

笔尖在纸上划过,调兵的指令,随即如雪片般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