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前堂,来到后院公廨,只见顾炎武正埋首于一堆文牍之后,时而提笔疾书,时而蹙眉凝思,额角可见细汗。他刚端起茶碗想歇口气,抬眼便看见任风遥等人笑吟吟站在门口,顿时惊喜起身:“呀!你们怎地这般快便到了?”
崔师爷一脸得意,捻须仰头吟咏道:“我等啊,乃是‘坐地日行八万里,巡天遥看一千河’。”
顾炎武闻言,端茶的手登时顿在半空,旋即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脱口赞道:“‘坐地日行八万里,巡天遥看一千河’……好气象!好魄力!此句雄奇瑰丽,思接千载,视通万里,非有吞吐宇宙之胸襟不能道出!这是……哪位的新作?”
他目光热切,立刻在任风遥、师爷和二虎脸上来回扫视,满是探究与钦佩。
崔师爷见状,更加得意,笑道:“顾先生这回可看走眼了吧?怕是不知道咱们任公子除了会舞枪弄棒、治国安民,更会填词作赋、笑傲文坛吧?”
任风遥吓得连连摆手:“不是我不是我!师爷莫要玩笑,这实是……我家中一位长辈偶得的句子,我听着好,便记下了,绝非我所做!”他可不敢贪这位未来伟人的天工之句。
众人见他难得窘迫,都笑了起来,室内气氛为之一松。
顾炎武笑着将众人引至后院一间更为僻静的厢房,屏退左右,亲自沏上一壶粗茶,这才摊开一本厚厚的簿册,神色间带着难以抑制的振奋:
“公子你且猜猜,如今我沂水全县,四乡八镇连同县城,共有多少人了?”
任风遥回想方才城中见闻,估算道:“单看县城这般熙攘,怕已有七八万之众。若算上各乡镇安置点,十多万总是有了吧?”
顾炎武摇头,手指重重地点在簿册一项数字上:“最新统计,已在册丁口,超过二十五万人了!”
“二十五万?!”
因阿娜日北返,沉默了一路的二虎,此刻也被这个数字惊得抬起头,失声道,“怎么会多出这许多人?”
顾炎武面色转为凝重,沉声道:“这多出来的,十之八九,乃是各地逃难而来的流民、灾民。有避兵祸的,有逃饥荒的,也有在原籍活不下去,听闻风声一路寻来的。”
他语气带着深深的感慨,“这些人,初来时无不衣衫褴褛,形销骨立。见咱们这里还算太平,更无胥吏催逼,兵丁抢掠,又是实打实的粥棚赈济,又是按劳计酬、立即可得的‘以工代赈’,便暂时都选择留了下来。”
顾炎武给众人续茶的时候,接着道:“待我等帮他们搭好遮风避雨的窝棚,分田到户、白纸黑字盖着红印的田契承诺的时候,众人都把这当了第二个家。”
顾炎武叹道:“现在这沂水内外夜不闭户、路无饿殍,家家有田,娃娃都可以上乡读。对比外面那世道,这里便是他们梦中也不敢想的‘桃花源’了。谁还肯走?”
任风遥默然点头。在这乱世,百姓的诉求卑微到了尘土里——一口吃食,一片瓦遮头,一条能安稳看到明天的活路,就让百姓感觉到了“幸福”。
“人口激增,市面自是活了,各类匠作、小商贩也如雨后春笋。”
顾炎武继续汇报,随即眉头微皱,“唯一吃紧的,仍是粮食。我已严令城内几家大粮商,绝不许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违者严惩。只是这源头……”
任风遥微微一笑,“粮食之事,先生不必再忧心。我此次带回五百万斤粮食,应足以支撑到秋粮登场。”
顾炎武闻言,大喜过望,抚掌道:“如此,则大局定矣!实不相瞒,如今在咱们这地界,‘工分’比银子还硬通货,大伙儿为了多挣工分换粮换物,做起工来那股子狠劲与精心,便是老夫看了也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