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踉跄着后退几步,跌坐在床上,眼神空洞而绝望。
她的周身泛起淡淡的黑气,妖气与魔气交织缠绕,整个人在妖与魔的边缘痛苦徘徊——他终究还是选择了那个女人,终究还是负了自己……为什么?
魔界的九幽宫殿,终年不见天日,唯有穹顶悬挂的冷月,洒下一片清辉,映得殿内的玄纹地砖泛着森然的光。
佛月一袭红衣,裹挟着一身寒气闯了进来,怀中的锦盒被她重重搁在魔君面前的案几上。
“啪”的一声,锦盒弹开,凤纹玉佩、盛着蚀月露的青瓷瓶,还有那卷泛黄的羊皮卷,尽数滚落出来,每一件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佛月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一字一句,如惊雷般劈开二十载的混沌:“尊上!你并非生来眼盲!当年崔元那老贼,亲手灌你蚀月露,毁你双目,不过是怕你长成后,碍了他谋逆篡位的野心!你母后被他一剑刺死,你兄长被他囚于玄阴囚龙洞,这魔界的万里江山,从来都该是你兄弟二人的!”
魔君僵在原地,玄色长袍无风自动,周身的魔气不受控地翻涌而出,震得殿内的铜灯盏嗡嗡作响,梁柱上的碎石簌簌坠落。
他盲眼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空洞的眸子里先是闪过一丝震惊,随即便是不敢置信,最后,尽数化作滔天的恨意,几乎要将整座宫殿掀翻。
他虽然活了一万年,却活在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里!
他听着崔元“你生来带劫,双目失明乃是天命”的鬼话,做了这么多年任人摆布的傀儡魔君,眼睁睁看着他把持朝政,屠戮忠良,将魔族搅得乌烟瘴气。
原来,他的眼睛,他的母后,他的兄长,全都是拜崔元所赐!
魔君周身的魔气越来越盛,殿内的温度骤降,连空气都仿佛要被冻结。
与此同时,宰相府内。
崔元正把玩着一枚通体莹润的玉扳指,听着手下心腹慌慌张张地回报九幽宫的动静,脸色骤然变得铁青。
他猛地抬手,将手中的茶盏狠狠掼在地上,青瓷碎片四溅,滚烫的茶水泼湿了他的玄色衣摆。
殿内的文武百官纷纷跪倒在地,个个面色惶惶,连大气都不敢喘。
崔元的目光阴鸷如毒蛇,眼底杀意翻腾。这些时日,魔君虽目不能视,行事却越发果决,隐隐有挣脱他掌控的势头,他本就心存忌惮,如今对方竟拿到了他的罪证,真相败露,那瞎子绝不可能再任他拿捏!
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声音冷得像冰,带着不容置喙的狠戾:“传令下去!今夜三更,围宫!”
“斩草,务必除根!”
三更的梆子声刺破魔界的夜色,皇城内外瞬间杀声震天。
崔元身披玄甲,玄色披风在夜风中猎猎翻飞,手中长剑淬着浓郁的魔气,寒光凛冽。
他领着数万叛军,一路势如破竹,冲破宫门的层层禁制,直杀进紫宸殿。
殿内烛火摇曳,光影错乱。
魔君负手立于殿中,周身魔气浓如墨染,竟比玄阴囚龙洞的黑雾还要慑人,那股威压铺天盖地而来,压得叛军们脚步踉跄,脸色惨白,竟无一人敢上前。
“逆贼!”崔元怒喝一声,长剑破空,直刺魔君心口,“你本就是我养的一条狗,也配坐这魔君之位?”
魔君闻声侧身,堪堪避开剑锋。冰冷的剑气擦着他的衣袍划过,割出一道细长的口子。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笑声里满是嘲讽与恨意:“崔元,你杀我母后,囚我兄长,毒我双目,这笔血账,今日该清了!”
话音落,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
魔君虽目不能视,却凭着敏锐的感知,听声辨位,招招狠戾,掌风裹挟着滔天魔气,直逼崔元要害。
崔元修为深厚,又有叛军相助,可魔君此刻含恨出手,每一招都是以命搏命的杀招,竟逼得他节节败退,险象环生。
酣战数十回合,崔元渐露疲态,气息紊乱,动作也慢了半拍。
魔君抓住他的一个破绽,掌心凝聚毕生魔气,猛地拍向他的胸膛。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崔元的心脉被震得粉碎。他捂着胸口,鲜血从指缝汩汩涌出,染红了玄甲。
他瞪大双眼,不敢置信地看着魔君,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能发出半点声音,重重栽倒在地,彻底没了气息。
叛军见主帅身死,顿时溃不成军,纷纷丢下兵器,跪地求饶之声此起彼伏,响彻整个紫宸殿。
魔君抬手,驱散了殿内弥漫的血腥味。他没有理会那些降兵,转身便朝着幽魂洞府的方向走去。
不知为何,他的心头萦绕着一股强烈的牵引之力,像是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召唤着他。
幽魂洞府外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草木的簌簌声,夜雾缭绕,带着几分清幽。
魔君停下脚步,盲眼望向自己之前埋下灵根的方位。
忽然,他感觉到脚下的土地传来一阵灼热的暖意,那暖意顺着他的足底,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熨帖着他因恨意而躁动的经脉。
暖意越来越盛,地面忽然裂开一道细缝。一道赤红的霞光猛地冲破土层,直冲天穹,将整片夜色染成一片瑰丽的金红。
凤鸣清越,响彻四野。
一只通体覆着烈焰的火凤凰振翅而出,金红色的羽毛在霞光中熠熠生辉,尾羽掠过之处,连夜雾都被灼得消散无踪。
它盘旋着掠过魔君的头顶,发出一声清唳,而后俯冲而下,径直朝着他的双目撞去。
魔君没有躲闪,甚至没有半分抗拒。他只觉眼眶传来一阵灼热的刺痛,却并非蚀月露发作时那般蚀骨的苦楚,反倒像是有一股温热的力量,正一点点驱散积存在他眼腑深处的阴毒。
蚀月露的剧毒在凤凰真火的灼烧下,发出“滋滋”的声响,化作缕缕黑烟,消散在空气里。
那股刺痛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明。
魔君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洞府外摇曳的草木,叶片上的露珠晶莹剔透;是夜空中闪烁的星辰,璀璨夺目;是远处皇城的点点灯火,温暖而真切。
数万年的黑暗,一朝破晓。
他看得见了。
魔君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双眼,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眼底泛起湿意。
他看得见这魔界的万里河山,看得见崔元伏诛的紫宸殿,更看得见玄阴囚龙洞的方向——那里,关着他血脉相连的兄长。
不朽山巅,终年积雪不化,却有一方小小的暖土,种着一株稚嫩的小树苗。
倾雪提着一个小小的木桶,正小心翼翼地给树苗浇水。
清澈的泉水顺着土壤渗透下去,滋润着干枯的根系。
浇完水,她又蹲下身,耐心地将树苗周围的野草拔得一干二净,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树苗嫩绿的枝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还好,你的神魂是完整的。只要我好好照顾你,用心浇灌,相信你很快就能重塑肉身,醒过来了。”
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她的发梢,映出淡淡的光晕。
倾雪仰头望向天边,眼底满是期待的光芒。
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等他醒过来,他们就能团聚了。
到那时,她要牵着他的手,看遍不朽山的春花秋月,再也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