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独的苏醒,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只有一声干涩的“水”和那双沉淀了星海般深邃的眼眸。
然而,这简短的音节与目光,却如同久旱焦土上落下的第一滴甘霖,瞬间浸润了墨渊与叶玄几乎要枯竭的心田,也悄然改写了这片废墟之上,某种微妙的“势”。
饮下几口清水,沈独没有急于起身,也没有立刻询问。他只是静静地躺在祭坛上,任由那清冽的液体滋润着干涸的喉咙与近乎停滞的躯体机能。
那双已收敛了星璇异象、却依旧比往日更加幽深宁静的眼眸,缓缓地、细致地扫视着“紫微垣”洞窟内的一切。
他的目光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重量”与“穿透性”,不再是简单的“看”,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感知”与“理解”。
墨渊能感觉到,当沈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自己体内因强行布阵、承受反噬而留下的暗伤,以及灵魂中因过度消耗而产生的疲惫,都仿佛被那双眼睛清晰地“映照”了出来,无所遁形。
叶玄也同样感到,自己净化网络破碎后、勉强维持的核心联系,以及为沈独持续疗伤所带来的灵魂负荷,都在那目光下变得格外“透明”。
不仅是人,还有物。沈独的目光掠过洞壁晶簇的裂痕,那不仅仅是裂痕,在他眼中,似乎还能“看”到裂痕形成时承受的能量冲击烈度,以及其下地脉能量的微弱流失轨迹;他看向石台上的“紫垣星梭”,那不仅仅是古朴的造物,更是与自身灵魂星种紧密共鸣、内部流转着微妙“秩序”与“存在”法则的奇妙节点。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自己身上,落在眉心那枚已融入银纹的紫色印记,落在灵魂深处那枚搏动有力、却依旧被一丝阴冷灰翳纠缠的银紫色星种,落在四肢百骸中近乎枯竭、却因星髓玉液和星尘能量滋养而开始缓慢复苏的生机……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仿佛世界在他面前褪去了层层表象,显露出其下更加复杂、更加本质的“脉络”与“法则”。
这是承载“垣枢秘影”、融合星种、并与“紫垣星梭”深度共鸣后,所带来的、近乎本能的“认知提升”。虽然仅仅是最粗浅的入门,却已让他对自身、对周围环境的理解,达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
良久,沈独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比之前清晰稳定了许多,带着一种久未发声的滞涩感,也带着一种沉淀后的平静:“我……睡了多久?”
“回星主,”墨渊上前一步,恭敬答道,“自‘垣枢秘影’显化至今,已过去八十七个标准日。”
八十七天……两个多月。沈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又掠过一丝沉重。他昏迷期间,灵魂在无意识中对抗侵蚀、消化传承、与星种星梭共鸣,对时间流逝的感受极其模糊。
但听到这个数字,他便能想象到,外面那些幸存者们,在这片废墟上经历了怎样艰难的两个多月。
“外面……情况如何?”他问道,目光转向洞窟入口方向,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岩层与阵法阻隔,“石守族长……墨渊先生,叶玄尊者……还有大家。”
墨渊和叶玄对视一眼,由墨渊开始,条理清晰、重点突出地汇报了这两个多月来的主要情况:星髓玉池的发现与使用效果,对重伤员的稳定作用。
“微光引尘”计划的制定、实施,以及与神秘“观测者”那场惊心动魄的静默对峙;星尘坪的建立与初步成果;营地基础生存设施的艰难改进;幸存者们状态的缓慢恢复;以及对“观测者”威胁的持续戒备和石守族长采取的隐蔽措施……
墨渊的汇报客观而详尽,没有夸大困难,也没有掩饰他们取得的微小成果。叶玄则在一旁补充了关于沈独灵魂状况、自身净化之力消耗、以及营地整体精神氛围的变化。
沈独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光芒不断流转,仿佛随着墨渊的讲述,在脑海中快速构建、分析、推演着外部世界这八十多天来的每一个关键节点。
当听到“观测者”的两次扫描,尤其是第二次那精准而充满探究意味的“触须”,以及他们冒险实施的“微光引尘”计划时,沈独的眉头微微蹙起。当听到星尘坪成功建立,星苔与岩晶草破土而出时,他眼中又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暖意。
“……大体情况便是如此。”墨渊最后总结道,“如今营地基本生存底线暂时稳住,但物资依旧极度匮乏,尤其是食物和用于修复、修炼的纯净能量。‘观测者’威胁悬而未决,其行为模式难以预测。星主您……虽已苏醒,但观您气息,本源亏损依旧严重,灵魂深处那‘蚀心’侵蚀的阴翳也并未根除。前路……依然艰险。”
沈独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墨渊的汇报,与他苏醒后初步感知到的外部能量场、生命气息的微弱变化基本吻合。情况比他预想中稍好,至少没有在昏迷期间彻底崩溃,但也绝对不容乐观。
他尝试着,以意念引动灵魂中的星种。银紫色的光晕微微荡漾,一股微弱却精纯的、融合了他自身意志与星府传承气息的感知力,如同水银泻地,以他为中心,向着洞窟之外缓缓扩散。
这股感知力极其隐蔽,并非灵觉扫描,更接近于一种对“同源存在”与“秩序扰动”的共鸣感应。它轻易穿透了墨渊布下的“敛息匿影阵”,却并未引起阵法本身的强烈反应,仿佛本就是阵法认可的“一部分”。
瞬间,更加清晰、更加立体的“画面”反馈回沈独的意识。
他“看到”了营地中那些简陋却有序的帐篷与岩洞,感知到了其中或强或弱、大多带着伤痛痕迹的生命之火;他“看到”了那片远离营地中心、却散发着温润星辉的“星尘坪”,以及坪上那几点微弱却顽强的绿色与晶光;他“看到”了岩桐长老带领小队在西面那片巨大的废墟山丘边缘,如同蚂蚁般缓慢而坚定地清理、探索;他更“看到”了营地外围,石守族长亲自布设的、隐蔽在焦土与残骸间的暗哨与警戒符印……
一切都在艰难却顽强地运转着。希望微弱,但确实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