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亮起,不再是之前接入点那些断断续续的古老文字,而是如同解锁了尘封的卷宗,大量的、但同样残缺不全的数据条目开始滚动显现。
文字、图表、能量波形图、结构简图、日志片段……如同一个垂死之人在最后时刻慌乱记录下的思维碎片,混乱,却又带着一种绝望的专注。
沈独快速浏览、筛选,将一些明显重复、无关或彻底损坏的碎片剔除,专注于那些带有“侵蚀”、“观测”、“异常”、“源”、“锚定”等关键字段的条目。
叶玄也强打精神,凑到屏幕前,净化之力虽然微弱,却可以帮助过滤掉数据中可能存在的、极其细微的侵蚀性干扰信息。
时间在沉默而专注的数据梳理中流逝。穿梭舰平稳地航行在返回的路上,其他人或休息,或警戒,但目光都不时瞥向工作台这边。
终于,大约一个标准时后,沈独和叶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恍然以及更深沉的凝重。
“怎么样?”石守忍不住再次问道。
沈独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始向众人讲述他们从数据碎片中拼凑出的信息:
“数据主要是‘守墓人’节点在陷落前最后一段时间——大约紫薇崩解后六百四十到六百五十周期——的内部观测记录和紧急分析报告。内容集中在他们遭遇的‘侵蚀’具体表现上。”
“首先,确认了‘无面者’这类存在的出现。记录中将其称为‘侵蚀拟态体’或‘初级侵蚀使徒’。
它们能完美模仿已知生命或机械单位的灵韵特征和行为模式,进行渗透和破坏。‘守墓人’最初就是因为无法识破内部混入的拟态体,导致防御系统从内部被逐步瓦解。”
“其次,记录了侵蚀在物质锚点层的具体表现形式,除了我们见过的‘血苔’、‘影蠕’、‘蚀巢虫’、‘蚀脉网络’,还有一种更高级的、被暂命名为‘蚀心魔’的存在。
它似乎能直接感染并扭曲节点的核心控制灵智或高级AI,将其转化为侵蚀的傀儡。‘守墓人’的主控灵智就是在最后时刻被‘蚀心魔’感染,才彻底失去了对大部分区域的控制。”
“最关键的是,”沈独的语气加重,“记录中反复提到一个概念:‘侵蚀源锚点’。观测数据显示,‘守墓人’节点遭遇的侵蚀浪潮,并非完全无规律的扩散,其强度和方向存在一个隐性的‘聚焦点’或者说‘发射源’。节点陷落前,他们的深空扫描阵列拼死捕捉到了一个极其模糊、但反复出现的异常坐标信号。该信号与侵蚀活动的涨落存在高度相关性。他们推测,在‘守墓人’节点附近(相对星海尺度而言)的某个隐蔽位置,存在一个相对稳定的‘侵蚀源锚点’,它可能是某个被侵蚀完全占据并转化的古老遗迹、一个自然形成的混沌裂隙,或者……某种人为放置的‘信标’。”
沈独调出一张极其模糊、噪点众多的星图碎片,上面用醒目的红色标记了一个大致区域。
“这就是他们最后推算出的‘疑似侵蚀源锚点’坐标范围。很不精确,误差范围很大,但指向了一个我们相对熟悉的区域——‘灰烬墓园’星域外围,靠近‘徘徊星云’的暗淡区域。”
灰烬墓园?徘徊星云?这些名字让石守等人脸色都是一变。那是已知的、秩序崩坏极其严重、环境极度危险的星域,寻常探险者根本不敢深入。
“数据还显示,”叶玄补充道,声音虚弱但清晰,“‘守墓人’的研究团队曾有一个非常大胆的猜想:这些‘侵蚀源锚点’或许并非自然形成,其背后可能存在某种……统一的‘引导意志’。侵蚀的扩散,在混沌的表象下,可能隐藏着某种更深层的、目的明确的‘侵蚀逻辑’。”
舰舱内一片寂静。这个猜想比侵蚀实体本身更令人不寒而栗。如果侵蚀只是自然灾害般的混沌蔓延,尚可理解为宇宙的痼疾;但如果它背后真有某种“意志”在引导、在针对性地瓦解秩序节点……那意味着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有意识的、无比可怕的敌人。
“另外,”沈独最后说道,指向一段更短、加密等级似乎更高的碎片,“这里有一段关于‘节点核心数据备份’的指引。似乎‘守墓人’在陷落前,将最核心的观测数据库和部分未完成的侵蚀对抗研究资料,紧急转移并封存在了节点深处一个代号为‘沉默圣柜’的独立物理存储单元中。这个‘沉默圣柜’的位置……数据没有明确给出,只提到它与节点的‘原始物质锚定框架’和‘初代守望者灵韵共鸣’有关。”
又是一条充满诱惑但虚无缥缈的线索。
石守沉默了很久,消化着这些沉重而惊人的信息。他看着墨渊腿上的伤,看着疲惫不堪的沈独和叶玄,又看了看那个存储着用鲜血换来的秘密的黑匣子。
“我们付出了代价,”他最终缓缓开口,声音沉肃,“但收获……超出了预期。我们不仅验证了侵蚀实体的多样性,更触及了侵蚀扩散可能存在的‘源头’和‘逻辑’的线索。‘沉默圣柜’的存在,意味着‘守墓人’节点深处,可能还埋藏着更大的宝藏。”
他目光扫过所有人:“现在,首要任务是返回丙寅七,治好墨渊的伤,让大家休整恢复。然后,我们需要仔细研究这些数据,重新评估形势。‘侵蚀源锚点’的坐标……‘沉默圣柜’的线索……灰烬墓园……这些都将是我们未来必须面对的方向。”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但无论前路如何,我们已经向前迈出了最关键的一步。我们从黑暗中,带回了第一缕真正意义上的‘光’——关于敌人的认知。这比任何武器都重要。”
穿梭舰在星海中平稳航行,向着“家”的方向。舰舱内,伤者在忍耐,智者在思考,战士在警惕。他们带回了染血的碎片,拼凑出黑暗狰狞的一角。前路依然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但至少,他们不再是对着虚无挥拳的盲人。
希望,或许就藏在这些染血的碎片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