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莱昂纳多把她们送出了学院。
从那条走廊出来,穿过旧教学楼的后门,沿着一条碎石小路走了大约十分钟,到了一扇小门前。门是铁的,锈迹斑斑,门闩上挂着一把同样锈蚀的大锁。莱昂纳多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锁开了。他拉开门,外面是一条窄巷子,两边是高墙,地上积着昨夜的雨水。
“从这里出去,往东走三条街,就是平民区。”他把钥匙收进口袋,“那边没人查身份。”
林晓晓探出头看了看巷子,又缩回来。“你不怕我们出去之后被抓住?”
莱昂纳多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那是你们的事,我又不是你妈,我管那么多干啥?”
林晓晓被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时雨没有说话,拉着司夜昭白往外走。经过莱昂纳多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谢了。”
莱昂纳多没接话。时雨也不等他回答,拉着司夜昭白走出门。林晓晓跟在后面,回头看了莱昂纳多一眼,他正把门关上。
门在他们身后合拢,锁舌落进锁孔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
三个人站在巷子里,谁也没说话。天色还是黑的,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远处的塔楼顶上,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林晓晓先开口了。“那个人,你们觉得怎么样?”
时雨说。“看不透。”
“我也是。”林晓晓说,“他帮了我们,但我总觉得不舒服。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
司夜昭白没有说话。她站在巷子里,看着那扇铁门。门已经很旧了,漆皮剥落,露出下闪着微弱的光。
时雨看了她一眼。“走吧。天快亮了。”
三个人往巷子外面走。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时雨在一栋废弃的矮楼前停下来。她先进去检查了一圈,确认没有人,才让林晓晓和司夜昭白进来。
矮楼不大,两层,墙皮剥落了大半。一楼有个大厅,地上堆着碎砖和烂木头。时雨在角落里找到一间相对完整的房间,窗户还完好,门也能关上。
“先在这里歇着。”时雨说,“等天黑了再走。”
林晓晓靠着墙坐下,闭上眼睛就睡着了。时雨靠着门框,半闭着眼睛,耳朵竖着听外面的动静。
司夜昭白没有睡。
她坐在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着外面的街道。街上偶尔有人经过,都是赶早市的小贩,推着车,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她在想莱昂纳多。
那三个守卫看见他就醒了。不是被打败后的那种醒,是像被人解开了什么东西。他们看见他的时候,眼神一下子就活了。之前那种空洞的、机械的眼神,全没了。她在双月龙城见过被控制的人,那些人不会因为看见某个人就恢复。除非控制他们的人主动放手,或者控制者被打倒。莱昂纳多没有打倒任何人。他只是站在那里,抬了一下手。那些人就醒了。
她看了看时雨和林晓晓。时雨闭着眼睛,呼吸很轻,但她的手指搭在腰间,那里藏着一柄短刃。林晓晓缩在角落里,睡得很沉,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她们都没注意到刚才的事,或者注意到了,但没多想。
时雨没见过被控制的人。林晓晓也没见过。她们不知道那三个守卫的眼神意味着什么。
但司夜昭白知道。
她在双月龙城见过太多那样的眼神。被瑟琳娜控制的士兵,被耿鸷铨操控的傀儡,都是那样看人的。空洞,机械,没有自我。那些守卫的眼神,和那些人一模一样。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莱昂纳多有问题。
她等着。等了大约半个小时。时雨的呼吸变得均匀了,她的手指从腰间滑下来,搭在地上。林晓晓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睡得更沉了。
司夜昭白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两个人都在睡。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天还没亮,月亮还挂在天上,但已经偏西了,快要落下去。街上没有人。远处的建筑黑漆漆的,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发出昏黄的光。
司夜昭白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她走得不快,脚步很轻,每到一个路口都停下来看一看,确认没有人跟踪。走了大约十五分钟,她看见了那扇铁门。
门关着,锁也锁着。和她们出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她伸手摸了摸锁,凉的。她又摸了摸门把手,也是凉的。
她站在门前,犹豫了一下。然后她翻过墙。
墙不高,她手撑着墙头翻过去,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里面是那条碎石小路,两边是灌木丛,修剪得很整齐。路尽头是旧教学楼的后门,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
她走进去。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有一盏安全灯,发出惨绿色的光。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她放轻脚步,几乎贴着地面走。走廊两边是一扇扇门,都关着,门上的铜牌锈得看不清数字。她走过一条走廊,又拐了一个弯,再拐一个弯。
她不知道莱昂纳多在哪里。她只是凭着感觉走。
走到第三层的时候,她听见了脚步声。很轻,很有节奏,从走廊尽头传来。她贴在墙上,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人影从拐角处转出来。板正而华丽的校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
莱昂纳多。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他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没有四处张望,也没有回头。他像是知道前面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在意。
司夜昭白跟在他后面。
她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在他脚步声的间隙里,不发出任何声音。她贴着墙,利用每一个拐角和每一扇门做掩护。她跟在黎光后面学过跟踪。黎光说,跟踪最重要的是耐心,不要急着靠近,不要急着看,要等。
她等。
莱昂纳多穿过走廊,走下楼梯,又穿过一条走廊。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有时候他在拐角处停一下,像是在想往哪边走。有时候他走到一扇窗前,停下来往外看一眼。他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司夜昭白跟了大约十分钟,开始觉得不对劲。他走得太慢了。慢得不像是赶路,慢得不像是巡夜。像……像在等什么。
她停下来,贴在墙上,没有动。
莱昂纳多的脚步声还在往前,越来越远。她等了一会儿,确认脚步声走远了,才探出头。
走廊里空无一人。
她往前走,走到拐角处,探头看了一眼。走廊里也是空的。她继续走,走过一扇又一扇门,走到楼梯口。楼梯上也是空的。
她站在楼梯口,不知道往哪边走。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她猛地转身。莱昂纳多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靠在墙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她。
“跟了这么久,累不累?”
司夜昭白没有说话。她的手攥紧了,掌心开始发热。火焰在皮肤下流动,随时可以出手。
莱昂纳多没有动。他只是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你跟人的技术不错。脚步够轻,掩护够好,耐心也够。但你犯了一个错。”
司夜昭白没有说话。
莱昂纳多说。“你太专注了。专注到忘了看路。我带你绕了三圈,你一次都没发现。”
司夜昭白的手攥得更紧了。
莱昂纳多看着她,那笑容更深了。“你从学院外面翻墙进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在走廊里跟着我的时候,我也知道。你躲在墙角等我的时候,我还是知道。”
他歪了歪头。“你觉得我会不知道?”
司夜昭白终于开口了。“那三个守卫,是你控制的?”
莱昂纳多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多了一点什么。“你跟踪我,就是为了问这个?”
“是你控制的?”
莱昂纳多没有回答。他站直身体,往前走了一步。司夜昭白往后退了一步。
莱昂纳多看着她退,又笑了。“你怕我?”
“不怕。”
“那退什么?”
司夜昭白没有回答。
莱昂纳多又往前走了一步。司夜昭白又退了一步。她退到墙边,没有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