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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沿着河走。每走一步，水里的镜子就翻一面。不是翻过来，是翻过去。像翻书，一页一页。那些他记得的，翻过去了。那些他不记得的，也翻过去了。翻过去的镜子沉到河底，看不见了。新的镜子从
走了很久，他停下来。前面有一面镜子，很大，占了半条河。里面照着一个年轻人，跪在地上，面前躺着一个人。看不清是谁，脸是模糊的。那个年轻人在哭，肩膀一抽一抽的，手按在地上，指甲都断了。
余晖蹲下来，想看清那张脸。那个年轻人抬起头，是他自己。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嘴唇在抖。他跪在那儿，看着面前那个人，嘴唇在动，在说什么，听不到。他伸手去摸那个人的脸，手在抖，碰到脸了，缩回来。又伸过去，这次没缩。
余晖看着那张脸，想不起来这是什么时候。他不记得自己跪在地上哭过。不记得面前躺着一个人。不记得指甲断过。但那双手是他的。那件衣服他穿过。那个地方，他好像去过。地上有碎玻璃，有倒了的椅子，有散落的纸。像是一个房间，很乱，像被什么东西砸过。
他蹲在那儿，看了很久。水里的自己也在看他。不哭了，眼睛还是红的。嘴唇不抖了，就那么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害怕，有不甘，有愤怒，有悲伤。有他以为自己没有的东西。
“你是谁？”余晖问。
水里的余晖说：“你。”
“你在怕什么？”
“怕死。”
余晖愣了一下。他以为他会说怕别的。怕余妈妈死，怕沐晴受伤，怕新城没了。但水里的自己说的是怕死。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怕死。每次冲在最前面，每次把命豁出去，他以为自己不怕。但水里的自己在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在翻涌，像忘川的水。
“怕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水里的余晖说，“怕没人记得我。怕我忘了他们。”
余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河很长，看不到头。水里的镜子一面一面翻，每面都照出不同的他。
有的他在笑，有的他在哭。有的他在杀人，有的他在救人。有的他站着，有的他躺着。有的他睁着眼，有的他闭着眼。
走到最后，河底只剩一面镜子。很大，占满了整条河。里面照出的是一团火。白金色的，不大，烧得很稳。不灭。火在镜子里烧着，没有烟，没有声音。就烧着。像一颗心在跳，一下，一下，很慢，很稳。
余晖蹲下来，看着那团火。火也在看他。他伸出手，碰到水面。水是温的。他把手伸进去，碰到那团火。火顺着他的手指爬上来，爬到手背，爬到手腕，爬到胳膊。暖暖的，像冬天的太阳，像小时候余妈妈抱着他，像沐晴拉着他的手，像新城城墙上那面旗被风吹起来的时候，阳光照在上面。
火把他整个人包住了。他站在河里，浑身是火。衣服在烧，皮肤在烧，头发在烧。
水里的镜子碎了，碎片漂在水面上，每一片都照出他的脸。很多张脸，不同年纪，不同表情。都在看他。那个玩泥巴的小孩，那个走路上学的男孩，那个抱着妹妹的少年，那个站在尸堆里的人。都在看他。
余晖从河里走出来。浑身湿淋淋的，火灭了。他站在岸边，回头看了一眼。河还是那条河，镜子还是那些镜子。但他知道，少了一面镜子。那面照着他的现在的镜子碎了。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