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雾祭(1 / 2)

哀牢山的雾是有生命的。

李长根在原始森林当了二十年护林员,他能从雾气的颜色判断出未来三天的雨水,能从鸟雀的啼鸣中听出豹子走过的痕迹。但1985年秋天那场雾,不一样。

那雾是铜绿色的,像生了锈的青铜器,在山谷间缓缓蠕动。第一天,李长根以为是山火后的烟尘,可山里并未起火。第二天,雾气凝结不散,在落日余晖中竟隐约浮现出人影——戴着羽冠,手持长戟,排成一列向深山走去。

“瘴气成形了。”寨子里的老祭司岩坎颤巍巍地说,“那是古滇国的祭祀队,他们在雾里走了两千年。”

李长根不信这些。他是退伍兵,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左手还留着弹片疤痕。他相信的是县林业局发下来的手册和那把老式手电筒。可当雾气第三次出现时,他不得不信了。

那天深夜,他被一阵铜铃声惊醒。推开护林站吱呀作响的木门,月光下的山谷里,青铜色的雾正缓缓移动。雾气深处,他分明看见三足鼎、贮贝器、扣饰环佩——全是他在省博物馆见过的古滇国青铜器形制。更骇人的是,那些器物在雾中旋转、碰撞,发出真实的、沉闷的金属回响。

他摸出手电筒,光束刺入雾中,竟被折射成诡异的绿光。一股甜腻的、类似腐烂花果的气息钻入鼻腔,他感到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景象开始重叠:雾气中的青铜器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他早已故去的父亲——穿着二十年前的蓝布衫,站在雾里向他招手。

“爹?”李长根往前迈了一步,左脚却踩进冰凉刺骨的溪水中,猛然惊醒。哪有什么父亲,只有雾气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第二天,李长根决定上报。他走了六个小时山路到镇上,林业站的人听了直摇头:“老李,你是不是一个人在山里待久了?”

县里派来了两个人,一个戴眼镜的年轻技术员小王,一个是从省城来的真菌专家陈教授。他们带来了一堆仪器,银白色的金属箱在昏黄的煤油灯下闪着冷光。

陈教授在山谷里采集了雾气样本,显微镜下,那些孢子像极了微小的青铜编钟,在载玻片上微微颤动。“这是一种尚未记载的共生真菌孢子,”陈教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兴奋的光,“它们能释放生物碱,影响人的视觉和听觉皮层,产生集体幻觉。”

“集体幻觉?”李长根重复这个词。

“就是一群人看到同样的幻象。”小王插嘴道,他刚毕业,说话还带着学生气,“科学能解释一切。”

但李长根忘不了父亲在雾中的脸。那天夜里,他独自坐在护林站门口,抽着旱烟。月光如水,远山如黛。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哀牢山的雾会吃记忆,把过去的魂灵吐出来给活人看。”

第四天,最浓的雾来了。

那是一个没有风的清晨,雾气从山谷底端涌出,不再是流动的,而是凝聚成一根根巨大的青铜柱,柱身上浮雕着祭祀场景:剽牛、献俘、祈雨。雾气中开始有声音,不是风声,是低沉的吟唱,夹杂着铜鼓的节奏。

陈教授兴奋地架起摄像机,小王忙着记录数据。李长根却感到脊背发凉——他在雾气边缘看到了寨子里的人:岩坎祭司,去年淹死的放牛娃阿木,还有他自己的倒影,但那个倒影年轻了二十岁,穿着军装,眼神清澈。

“你们看到什么?”李长根声音发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