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李敢之死(1 / 2)

三月上林,春蒐首轮围猎方歇。

李敢立在辖地,目光扫过满地猎获

——鹿尸卧在浅草间,郎官们正俯身捆缚,扬声斥令:

“速辨兽种入筐!伤损者别册登记,硝皮后即入府库。”

一名郎官理完毕,双手递上木牍:

“郎中令,已收三十余头,皆陛下与诸将所获。”

李敢接过木牍,提笔蘸墨圈点:

“陛下在东隅高坡驻跸,先拣肥鹿送去。余者速整,待陛下验视毕,便启二轮围猎。”

话落,东侧已闻镫响马嘶。

李敢抬眸,见霍去病一身玄色戎装而来,翻身下马,解肩头雕弓,往青石上一拄:

“李郎中令留步,某有事找你。”

他目光扫过二人空鞍

——并无猎获,旋即挥袖对郎官道:

“彼等先送鹿往陛下处,余者暂置,我随后查验。”

郎官们扛筐挈绳退去,足音渐远。

高阳转身离十步远,看向东隅高坡

——那是陛下黄麾所在,他需盯紧来路,防人惊扰。

霍去病与李敢相对而立,相距不过十步。

“你在朝散布‘卫霍势盛,将蹈吕氏辙’之语,某已查实。李敢,你怀何心?”

李敢脸色微沉,见四下无人,忽嗤笑:

“霍骠骑是来问罪?是某所言又如何!我父之死,罪在卫青,此仇一日不报,某一日不罢休!”

‘罢休’二字刚出口,霍去病已欺身近前,右拳带风

——没留半分余地,正砸其面门。

李敢踉跄撞向柞树,齿间立刻渗出血丝。

他还未撑树站起,霍去病已探手攥住他衣领,声含怒意:

“前番你殴大将军,某念李广旧功,已饶你一次,你还敢兴风作浪!”

李敢喉间挤出闷哼,污泥沾满脸庞,眼底隐忍的恨火骤然炸开。

他反手扣住其腕,借身形沉猛之势将人往草坡上一掀

——霍去病膝头磕在石上,随即回身扯住他腰带,两人瞬间滚作一团。

霍去病锁他右臂,李敢便用肘尖撞他肋下;李敢将人压在身下,他立刻屈腿顶其腰眼。草泥糊满戎装,骨节碰撞声刺耳。

十步外的高阳手心冒汗

——无将令不得插手私斗,他只能盯着两人缠斗的身影,心悬到嗓子眼。

去病猛地翻身将李敢压在身下,拳头悬在他眼前,眼底全是狠劲:

“今日是私训,再敢构陷卫霍,某必取你性命!”

“哈哈…哈哈!”

李敢张口唾出一口血,溅在他手背上,笑得肩背发颤。

霍去病戾色暴涨,见他笑的癫狂,右拳攒紧,砸在他面门

——这拳用了十足力,李敢闷哼一声,半边脸瞬间肿起,牙齿磕破了腮帮,他在身下疯狂扭动,借着空隙,用额头撞向其鼻梁!

霍去病被撞得后脑一麻,下意识松开手往后仰,稳住身形时,见李敢撑地爬起,满脸血污,鬓发黏在额上,忽没了再打的兴致,抬手理了理歪掉的肩甲,掣起地上雕弓,转身便走。

“霍骠骑好身手!”

李敢的声音带着阴狠

“卫青扮贤良,你充恶人——这出戏,定是陛下授意的吧?”

霍去病脚步一顿,回身时眉峰立起:

“看来某是未将你打服。”

李敢低笑一声,用袖口狠狠擦净嘴角血迹,慢步上前,声压沉:

“你打某,是‘奉陛下默许’,但某若扯开嗓子喊‘骠骑将军恃宠行凶’,陛下即便不罚你,也会在心里记上一笔‘骄横’。”

他顿了顿,眼神愈发狠戾:

“若某‘被你误伤’,死前再拼力呼一句‘卫霍要杀我灭口’,陛下纵是信你,日后对卫霍二府,也必会多一分提防

——这提防久了,总能寻到‘削权’的由头,你信不信?”

霍去病脸色骤沉,猛地转头瞪着他。

李敢见他神色变动,愈发得意,仰头大笑起来:

“霍骠骑!某实使人为蜚语,谤卫霍二氏!陛下但云臣父数奇,以卫青调发之故,殒于漠北,绝口不道其被逼困厄!今你复于众中殴我

——卫霍李三族,怨隙已深,势不两立,终有一族倾颓也!”

他往前凑了半步,气息里全是血腥:

“陛下让你打我,想令我缄口;某无需操刃,只需在陛下跟前数言‘你令霍氏宗人结纳东宫属吏’

——陛下素忌外家与储闱连党,如今霍光尚幼,陛下不计较;及其长成,某辄造数册霍氏门下吏于郡国受赇之簿书,陛下必使霍氏由盛而倾,你子孙连荫封之权都捞不到!””

霍去病箭步上前,探手死死揪住李敢的衣襟:

“你是在找死!你父阵前失期,乃是军法所定,与我舅父何干?你恨某便冲某来,牵及郎官稚子算何本事?今日揍你乃私怨,你若敢动我舅父与霍光半分,便是与某霍去病结不共之雠,军法亦容不得你!”

李敢挣开他的手,肘撞其肋。

霍去病吃痛退半步,怒目瞪他,见其理衣襟冷笑,他压怒,转身便走。

“霍去病!某无生路,你亦休想苟活!”

李敢在他身后嘶吼

“卫霍势炽,某虽不能扳倒,便以久耗之

——某为郎中令,得侍陛下左右,每趁奏对宫禁事之便,附言卫霍‘恩宠逾制、宗族骄纵’,陛下虽未斥责,然已留记于心;某更能联络御史府属吏,罗织其门生细过;虚实无足重轻,待卫霍一旦有失,陛下必取旧牍新愆并算!霍氏晚辈尚稚,此‘结党’之罪,你能护得周全否?

——某正欲假陛下之手除你卫霍!某若殒命,必曳你共赴黄泉!”

霍去病的脚步彻底顿住,满脸冷色。

不远处的高阳听着这番话,惊得手心冒汗,忙转头扫视四周

——这李敢分明是在自寻死路!

他还未及反应,便听得身侧传来‘铮’的一声弓弦锐响,心猛地一沉,转头望去

——完了!

李敢抚膺,面上矜色猝然凝定

——一雕翎矢贯其膺,血坌涌自指罅间。

他勉举其手,指去病,口角曳诡笑,气绝前呫语:

“霍去病…我死…看陛下…尚能庇你否…”

霍去病立在原地,眼底的恨意已达顶点。

高阳震怖失魂,翻身下骑,跣足匍伏至李敢前,颤而探其鼻息

——已绝矣。

“霍...霍将军...郎中令...已无气息。”

霍去病峙立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