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李父召苏礼入府,执杯怒视道:
“你二人既已成婚,便当为长远计,子嗣乃家族根本。即便你不喜姮玉,她嫁入苏家未尝有过,岂能如此冷落?”
苏礼躬身垂首,默然片刻方道:
“岳父所言极是,然姮玉性情略显外放,我恐她行事失度,一旦涉入朝堂纷争,祸及家族,连坐之罪难当。”
李父闻言,神色稍缓,颔首道:
“你顾虑不无道理。我当严加管束,令她谨守内宅,不与外事。然你夫妻二人,需同心。”
苏礼归府后,便召李姮玉至书房,敛容正色道:
“我此生不纳妾,你为正妻,内院诸事尽由你主,我不干涉。唯一条:朝堂之事、霍府秘辛,你概不得问,亲友提及亦需缄口。”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
“岳父已允严加管束你。若你逾矩,祸及苏家,我必与你和离。但你放心,纵是和离,亦保你性命无虞,衣食无忧。”
李姮玉语气恳切道:
“夫君放心,君若倾覆,我亦无存身之地,断不敢忤逆君意。”
苏礼见她言辞笃定,便不再多言。然忧思未减。
——前番李蔡自刎,陛下仅轻描一句‘与李广同有骨气’,此语看似褒扬,实则怨怼暗藏。
近来陛下借五铢钱改制、盐铁禁私之名,严察郡国诸侯私铸、私煮之罪,不少人因此削地夺爵,明是整饬吏治,实乃收揽权柄,敲打权贵。
朝堂之上,虽有文官奏请固太子之位,可卫霍两家势焰正盛,反是隐患。去病封狼居胥,功盖天下,与卫青同任大司马,手握重兵。
陛下今日宠信,多是伪饰,心下早已忌惮。况去病刚直,射杀李敢之事,陛下暂隐其迹,必记于心;
如今无战可依,无功可抵,一旦有人翻出旧账,陛下正好借机发难。
更兼卫霍为太子外戚,陛下防外戚专权之心早有端倪,去病身为军事核心,稍有差池便会被诬“揽权”。
他与子孟前程皆系于他,他若有失,其侍中之位必受牵连,子孟更无依恃,连坐之祸不远,此险远胜边尘。
这些隐忧,苏礼已与霍光私下论及。
霍光拱手蹙眉,问道:
“如今无战事,边郡稍安。陛下虽在壮年,为太子稳固后方亦属应当。主父偃昔年所献推恩令,正是为防七国之乱重演。此前兄长举荐我为诸曹侍中,我忝列诸曹,侍陛下左右,亦见陛下对太子宠爱有加。然此前李敢弹劾卫大将军调令不公,陛下竟准其奏
——莫非陛下与皇后间有嫌隙?我未娶妻,不明帝王家情分,还请子顺兄赐教。”
苏礼默半晌,缓缓道:
“李敢之事已成过往。寻常夫妻尚有口角之争,床头相争、床尾和洽亦是常事,帝王家亦然。此等宫闱之事,非我等臣子可妄议揣测。”
他话锋一转,眸色沉了几分:
“我此刻忧心者,乃你兄长。”
霍光眉头稍展,道:
“兄长在代郡,前番闻报匈奴未再犯边。想来正月旦会,兄长必归,当无大碍。”
苏礼嘴角微扬,含笑道:
“你年纪尚轻,世事多有变数。我等既食君禄,当为陛下分忧,凡事以陛下为先。然骠骑将军乃我恩人,于你更是至亲,我岂能不为你二人多思几分?”
霍光闻言,亦笑,躬身拱手道:
“子顺兄心细如发,思虑周全,我日后还要多向兄讨教。”
苏礼颔首,取案上一卷简牍递过,道:
“你兄长临行前,曾托我为你择一良配。我斟酌再三,觉得齐地东闾家之女最为合适。”
他见霍光展简细看,便续道:
“东闾氏乃战国齐室旁支,祖上世代治《礼》,皆为文臣。如今虽不复往昔鼎盛,亦是清白世家,门风醇厚。那女子我已托人见过,性情温婉,通诗书、明事理,绝非骄纵之辈。”
稍顿,苏礼又道:
“你兄长的心思,你我皆知。你今为侍中,走的是文职近臣之路。东闾家世代从文,与你正好互补
——既非武将之家,可避陛下猜忌;又有文家底蕴,能助你打理内宅,稳固根基。此事我已回禀将军,他听毕东闾家家世,当场便点头应允,你年纪已至,成家之后,内外安稳,亦可专心于朝堂之事。”
霍光将简牍收起,沉默片刻,对他深深一揖:
“兄长思虑深远,子顺兄亦为我费心良多。我本就信任兄长与子顺兄,此事便听二位安排。”
苏礼笑着扶起他:
“你肯应下便好。后续纳采、问名等礼数,我已令府中管家备好章程。届时便遣人往东闾家递帖
——待将军归来,必为你设席,贺你新婚之喜。”
“那阿父与家姊,届时会来长安吗?”
“当然。”
霍光面露喜色,轻声道:
“若阿父与家姊知晓我已定下婚事,日后成家生子,必定欢喜不已。”
苏礼闻言,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脸上含着笑,却未接话。
转身之际,眉峰复又蹙起
——他心中所思,仍是霍去病与苏玉的婚事,不知此番将军归来,二人能否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