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面人浑浊的眼睛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代价很高。”
“开价。”
纸面人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评估着什么。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向江眠:“你的‘记忆’——并非全部,而是关于‘情感’的部分。喜悦、悲伤、爱恋、憎恶……所有能称之为‘温度’的记忆碎片。用这些‘冗余’,换你要的‘冰冷真相’。”
苏玉衡倒吸一口凉气。这代价何其残酷!剥夺所有情感记忆,人还剩下什么?一具只有知识和目的的空壳?
然而,江眠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她几乎没有犹豫,嘴角甚至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可以。反正……那些东西,很多时候也只是累赘。”她的语气平淡得令人心寒,仿佛在讨论丢弃一件无用的旧物。
“江眠!”苏玉衡忍不住低喝,“你疯了?!失去这些,你还是你吗?”
江眠侧过头,看了苏玉衡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苏玉衡,在知道这个世界可能只是一个巨大的牢笼,我们所珍视的一切可能都是被设定的‘锈蚀’之后,‘我’是谁,还重要吗?重要的是,拿到撬开牢笼的工具。”她转回头,对纸面人道:“成交。”
纸面人点了点头,翻到账簿的某一页空白处,那骨笔自动蘸取了某种暗红色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墨汁”,递到江眠面前。
“按个手印即可。”
江眠抬起右手,她的指尖,那灰金色的代码与暗红纹路交织,隐隐流动。她没有任何迟疑,就要按下。
就在这时!
客栈那纸糊的大门,猛地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撞开!
一道身影踉跄着冲了进来,带着一身浓郁的血腥味和混乱不堪的规则波动。
那人一身红衣早已破损不堪,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和……隐约的镜面质感。他脸上覆盖着破碎的镜片,遮住了大半容貌,但那双眼睛——冰冷、破碎、充满了扭曲的痛苦与愤怒——苏玉衡和江眠都认得!
是外面那个“萧寒”的镜像!
他竟然找到了这里!
“江!眠!”镜像萧寒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破碎的镜片下,目光如同毒针般刺向江眠,“你把‘他’……怎么了?!我感应到了……‘锚点’的崩溃!”
他的出现,瞬间打破了“纸栈”那诡异的“平静”。所有的“客人”都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望过来,那些非人的目光中充满了看戏般的兴奋与贪婪。纸人伙计们也停止了穿梭,僵立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似乎更加“生动”了几分。
纸面人佝偻的身形微微直起了一些,浑浊的眼睛在江眠和镜像萧寒之间来回扫视,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变数”。
江眠按向契约的手顿在了半空。她缓缓转过身,看着狼狈不堪、却杀意沸腾的镜像萧寒,脸上没有任何被撞破的惊慌,反而露出一丝……了然于胸的嘲讽。
“我把他怎么了?”江眠重复着这个问题,轻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客栈中显得格外刺耳,“我把他从永恒的刑期中……暂时解脱了。你呢?你这个顶着他面孔、窃取了他部分权柄、被锁芯用来维持假象的……影子,又凭什么来质问我?”
她的话语如同冰冷的匕首,狠狠刺入镜像萧寒最敏感的核心。
镜像萧寒身体剧震,周身的镜片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他眼中的愤怒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你胡说!我就是萧寒!我是镜君权柄的继承者!”
“继承?还是……寄生?”江眠步步紧逼,左眼的黑暗深邃得仿佛能吞噬灵魂,“你难道从未怀疑过,为何你的记忆支离破碎?为何你对‘过去’的感受如此隔阂?为何你离不开归墟城,离不开……‘萧寒’这个身份的束缚?”
她抬起手,指向镜像萧寒的心口:“因为你这具身体,你这个意识,本身就是锁芯用‘镜’之权柄复刻出来的、束缚在‘萧寒’这个‘锚点’概念上的……活体镣铐!你存在的意义,就是确保真正的‘锚点’(萧寒肉身)不会彻底苏醒,确保‘钥匙’(像我这样的存在)会被顺利引入“婚祠”那样的熔炉!”
“你闭嘴!”镜像萧寒狂吼一声,周身爆发出无数锋利的镜片碎片,如同风暴般射向江眠!那力量充满了毁灭与混乱,显然江眠的话触及了他最深的恐惧与不愿承认的事实。
苏玉衡脸色一变,正要出手相助。
却见江眠不闪不避,她右眼的金芒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转,瞬间构建出一个极其复杂、混合了灰金代码与暗红锈蚀纹路的屏障。那激射而来的镜片碎片撞在屏障上,并未被弹开,而是如同水滴融入大海,被那屏障迅速解析、吸收、甚至……同化!
镜像萧寒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力量被对方如此轻易地化解、吞噬。
“看到了吗?”江眠撤去屏障,声音冰冷,“你的力量,你的本质,在我融合了‘锚点’记忆与特质后,已经不再构成绝对威胁。因为你的根源,本就与‘他’同源。而我,现在比你……更了解你的构成。”
她看着脸色煞白、气息紊乱的镜像萧寒,如同看着一个可怜的、被蒙在鼓里的工具。
“现在,”江眠重新转向柜台后的纸面人,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我们可以继续交易了吗?或者,你这里也收购……这种充满‘噪音’的镜像残渣?”
纸面人那浑浊的眼睛看了看崩溃边缘的镜像萧寒,又看了看冷静得可怕的江眠,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漏风箱般的笑声:
“有趣……实在有趣……”
“镜像……确实有些价值。尤其是……蕴含了强烈‘执念’与‘痛苦’的镜像。”
“或许,我们可以……修改一下契约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