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梭那句“初代容器——零”如同在粘稠的绝望中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瞬间在江眠近乎麻木的心湖中烫起了剧烈的、无声的嘶鸣。
零?初代?萧寒?
这几个词汇像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江眠的认知。她一直以为萧寒只是“渊”麾下一个特殊的、强大的容器,代号α,或许是某个重要实验体,但从未想过,他会是传说中的“原点”,那个据闻早已被“渊”亲自拆解、封存在序列尽头的初始造物!
黑牙和肥罗脸上的贪婪与凶狠如同被狂风卷走的沙堡,只剩下赤裸裸的惊惧。他们像躲避瘟疫一样猛地后退,目光在江眠和角落里的老书之间惊疑不定地跳跃。
“零……那个传说中的‘原点’?最初的‘容器’?”黑牙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他不是早就……早就被‘渊’亲手‘格式化’,封存起来了吗?怎么可能会和一个‘误差’……”
肥罗攥着骨棍的手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他死死盯着江眠,仿佛她是什么披着人皮的、行走的终末灾难:“最高权限婚契……连接着‘零’……这女人,到底是什么东西?是‘渊’的新把戏,还是……‘零’自己布下的棋子?”
江眠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血液冲刷着耳膜,带来一阵阵眩晕的嗡鸣。初代容器?失控?被拆解封存?老书之前零碎的信息与此刻影梭的惊呼在她脑海中疯狂碰撞。她想起萧寒那非人的冷静,那深不见底、仿佛承载了无数纪元沉寂的眼眸,那场看似她被强迫、实则处处透着难以言喻的契合与诡异的婚契签订……
难道,容器α,从来就不仅仅是一个容器?而是“零”的某种……延伸?残响?或者,是一个精心伪装的陷阱,等待着某个像她一样的“误差”自投罗网?
左眼的寂灭碎片传来一阵尖锐的冰寒刺痛,仿佛在回应她翻腾的、几乎要冲破理智堤坝的思绪,也像是在发出最高级别的警告。她强行咽下喉头涌上的腥甜,用尽全部力气维持着表面的冰封。不能乱,越是这种颠覆性的冲击面前,越不能露出丝毫破绽。她不清楚“零”具体意味着什么,但看这些在废墟中挣扎求生的墟民的反应,这两个字本身就代表着极致的危险与……或许,是黑暗中唯一一丝扭曲的、通往真相的裂隙?
“滚。”江眠再次开口,声音比万年冻土更寒冷,左眼的黑暗不再满足于屏障,而是如同拥有生命的触须般在她周身缓缓蠕动、缭绕,散发出令灵魂本源都为之冻结的纯粹寂灭气息。“或者,留下,成为这片废墟新的、微不足道的组成部分。”
这一次,威胁带上了截然不同的、令人灵魂战栗的重量。
黑牙脸色铁青,眼神中挣扎着贪婪、恐惧与不甘。肥罗下意识地又缩了缩脖子,几乎要将自己圆胖的身体藏到影梭的斗篷后面,他求助似的看向影梭。影梭那隐藏在厚重布料下的目光剧烈地闪烁着,最终,他发出一声短促而嘶哑、仿佛生锈齿轮摩擦的笑声:“……嘿。有意思。看来这片沉寂的坟场,又要因‘零’的名字而掀起腥风血雨了。我们走。”
他不再犹豫,率先转身,那宽大的斗篷像是融入了洞外昏暗的光线,身影几个闪烁便消失在堆积如山的金属圆盘残骸的阴影之中。黑牙和肥罗不甘地瞪了江眠一眼,终究没敢再放任何狠话,如同丧家之犬般仓皇跟上,脚步声很快被废墟死寂的沉默所吞噬。
洞穴内恢复了令人窒息的安静,只剩下江眠自己略显粗重压抑的呼吸声,阿秀残魂那微弱的灵魂光晕,以及墙壁上那些简易符文散发出的、聊胜于无的淡淡檀香气息。
老书缓缓睁开眼,那双浑浊仿佛蒙尘玻璃珠的眼睛看向江眠,里面读不出具体的情绪,只有一片历经万劫的淡漠:“‘零’的名字,在这里是绝对的禁忌,也是……黑暗中最醒目的灯塔。它会吸引来真正窥视根源的猎手,而不仅仅是这些在垃圾堆里翻找残羹冷炙的鬣狗。”
江眠没有立刻回应他的提醒。她慢慢坐回原地,动作有些僵硬地将阿秀那团微弱的灵魂光晕重新拢近,小心翼翼地用恢复了一丝的寂灭之力包裹、温养。指尖触碰到那脆弱光晕的瞬间,一丝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再次传来——并非来自阿秀残魂本身,而是源自她灵魂深处那点沉寂的星核种子!它似乎对“零”这个名字,或者说对围绕这个名字所代表的某种古老“概念”或“权柄”,产生了极其隐晦的、仿佛本能般的共鸣!
这共鸣一闪而逝,却让江眠心头警铃疯狂大作,背脊窜上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星核种子……萧寒(零?)……强制婚契……阿秀的执念……这一切的背后,那张无形的大网似乎比她想象的更加庞大、更加幽深,而她,不过是网上一个比较特殊、却依然被牢牢黏住的猎物。
“老书,”江眠抬起头,左眼的黑暗如同两个微型黑洞,牢牢锁定角落里的记录者,那目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探究,“关于‘零’,把你所知的一切,告诉我。”
老书沉默了片刻,枯瘦得如同干树枝的手指无意识地抬起,摩挲着额头上那个书籍状的、仿佛与皮肉骨骼长在一起的烙印:“我知道的,也只是无数岁月以来,沉淀在这片废墟的记录中,那些破碎不堪、真假难辨的信息碎片。‘零’,初代容器,据说是‘渊’在太初之时,最初、也是最完美的造物,祂曾承载过难以想象的伟力与禁忌的知识,是后续所有‘容器’乃至‘世界规则’调试的蓝本与基石。”
他顿了顿,浑浊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洞穴的岩壁,望向了废墟尽头那不可知的遥远过去:“但在某个无法考证具体纪元的古老时代,祂‘失控’了。不是简单的叛逆或反抗,而是……某种触及‘渊’之根本逻辑的‘悖逆’。最终,‘渊’亲自出手,一场无法形容的‘修正’后,‘零’被‘终结’——并非简单地抛入这片废墟,而是据说被彻底‘拆解’、‘封存’于某个绝对隔绝的、被称为‘序列尽头’的时空孤岛之中。”
老书的视线重新落回江眠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她灵魂深处那根清晰得刺眼的婚契连线上:“最高权限婚契,是‘渊’用于绑定其体系内最核心单元,确保绝对控制、力量传导与信息同步的终极枷锁之一。通常只适用于最重要的‘观测者’或‘核心容器’。它出现在你身上,并且连接着本应被永世封印的‘零’……这本身就是最大的悖论,是规则体系上一个醒目的、流着脓血的疮口。”
江眠听着,感觉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寒气从尾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像是被瞬间冻结。萧寒是“零”?一个本应被“拆解封存”的、象征着“渊”之最初伟力与最大失败的古老存在?那现在和她签订婚契的“萧寒”究竟是谁?是“零”不甘消亡的残骸借助容器α重生?是“渊”试图重新掌控“零”而制造的仿制品?还是……一个更加疯狂、更加不可名状的计划的一部分?
她回忆起与萧寒(容器α)相处的每一个细节,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眼睛,那偶尔流露出的、超越了容器α身份应有的、仿佛洞悉万古兴衰的漠然与疲惫。如果那不仅仅是容器α自身的意志,而是“零”的古老意识在透过这具躯壳窥视外界……那她一直以来,是在与一个怎样的、超越了时间与常规生死概念的存在进行着危险的周旋?
“我必须离开这里。”江眠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近乎偏执的疯狂。她不能留在这片绝望的坟场,成为未知存在博弈棋盘上一颗被动等待的棋子。她要找到出路,找到萧寒,不,是找到“零”,亲手撕开笼罩在这一切之上的迷雾,弄清楚这令人作呕的真相。哪怕真相的本质会将她的灵魂连同存在一起彻底撕碎、湮灭。
老书似乎看穿了她那燃烧着毁灭火焰的决心,缓缓道:“离开万界废墟,据我所知,几乎没有成功的先例。这里是被‘渊’遗弃的‘后台’,是单向的流放之地。但……并非完全没有理论上存在的线索。废墟本身,并非一块铁板。某些足够强大、执念足够深重的‘世界残骸’在漂流坠入此地的过程中,其核心规则可能会与‘外界’尚在运转的体系产生极其短暂的、微弱的共鸣,形成连接‘后台’与‘前台’的薄弱点。或者,残骸自身执念会凝聚成特殊的‘规则领域’,也就是墟民口中的‘副本’。这些‘副本’有时会短暂地触及、甚至覆盖到其他尚在‘演出’中的世界边缘……那是唯一可能的、扭曲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