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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镜锁七重(2 / 2)

肩膀的温度。

江岚(记忆里的她)迷迷糊糊地醒来,发现电影已经放完了,屏幕一片蓝光。萧寒还保持着让她靠着的姿势,一动不动,怕吵醒她。

“你怎么不叫醒我?”她揉着眼睛。

“看你睡得很香。”萧寒笑着说,“反正周末,又没事。”

她坐直身体,伸了个懒腰。萧寒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窗外,雨已经小了,天色渐暗。

“晚上想吃什么?”萧寒问。

“随便。”

“那就煮面吧。我买了新的辣酱。”

很平常的对话,很平常的场景。

但江岚(现在的她)以旁观者的视角看着这一切,心里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

因为知道后来。

知道这样平静的日子,只剩下不到三个月。

知道萧寒会开始那些疯狂的研究,会逐渐疏远她,会失踪,会跳进髓心洞,会经历三百年的循环。

而她会追寻而来,变成一具骸骨,被困在这个诡异的镜渊里。

如果当时她知道这一切,她会不会做些什么?会不会阻止萧寒?会不会选择另一条路?

画面在继续。

萧寒去煮面了,厨房传来水开的声音。她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随意换着台。

突然,新闻里播报了一条消息:

“今日下午,湘西某古村落发现一座保存完好的明清时期傩戏祠堂,考古专家已赶赴现场……”

她没在意,换到了娱乐频道。

但厨房里,萧寒冲了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眼睛死死盯着电视屏幕。

“等等!切回去!”

她切回新闻频道。

画面里,那座祠堂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虽然镜头一晃而过,但她还是看清了上面的字:

“阮氏宗祠”。

那是骨嫁娘的祠堂。

是悲剧的开始。

记忆画面开始扭曲。

江岚感觉到,这段记忆正在被篡改。不是被外界篡改,而是被……她自己潜意识的后悔篡改。

画面里,她拉住了萧寒:“别看了,面要糊了。”

萧寒却甩开她的手:“你看到了吗?那个祠堂!我研究过资料,那就是‘骨嫁娘’传说里的祠堂!我要去!我一定要去!”

“不准去!”她站起来,挡在电视前,“萧寒,你最近太不正常了。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有什么好研究的?”

“你不懂!这可能是重大的民俗发现——”

“我不需要懂!我只知道你越来越疯!”她吼出来,“你看看你,多久没好好睡觉了?多久没正常吃饭了?你眼里只有那些鬼故事!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

萧寒愣住了。

然后,他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受伤和愤怒的表情。

“连你也不理解我。”他低声说,“我以为至少你会……”

他没说完,转身冲回厨房,关上了门。

画面定格在这一刻。

江岚(旁观者)知道,这不是真实发生的。真实的情况是,那天他们并没有吵架。她只是随口说了句“有什么好看的”,萧寒笑了笑,没再坚持,继续煮面去了。

但她的潜意识,在后悔。

后悔当时没有阻止他。

后悔没有更激烈地争吵,没有把他的研究资料烧掉,没有把他锁在家里。

后悔让他走向了那条不归路。

所以这段记忆,在回溯中被扭曲成了“如果当时我阻止了,会不会不一样”的幻想。

江岚深吸一口气(虽然没有肺),用意念对记忆中的自己说:

“没用的。”

“即使那天你阻止了他,他也会在别的时间、别的契机,走向同样的路。”

“他的执念在内心,不在外界。”

“你救不了他。”

“就像他救不了自己。”

话音刚落,记忆画面碎裂成无数光点。

江岚回到了第二层的厅堂。

面前的水滴,“啪”一声破碎,蒸发成水汽,消失了。

悲悯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通过了。”她说,“但你的放下,并不是真正的放下。你只是……接受了无力改变的事实。这更接近‘绝望’,而不是‘释怀’。”

“有区别吗?”江岚问。

“有。”悲悯说,“释怀是主动的,轻盈的;绝望是被动的,沉重的。你会带着这份绝望继续前进,它最终会压垮你。”

她让开通往第三层的石阶。

“祝你好运。”

江岚踏上石阶,没有回头。

她知道自己没有真正放下。

她只是……把那份后悔,转化成了更深层的执念:既然已经无法回头,那就必须走到尽头,看看真相到底是什么。

即使那是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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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层到第六层,每一层都是不同的考验。

第三层,“妄相”。这里充满了无数面会说话的镜子,每面镜子都自称是“真实”,都试图说服江岚,她经历的一切都是幻觉,她应该相信某个版本的“真相”。江岚靠着谛视骨的力量,看穿了所有镜子的谎言,但也被迫目睹了无数个“虚假真相”:有的说萧寒从未爱过她,有的说她自己才是骨嫁娘的转世,有的说整个渊层只是她临死前的走马灯……

第四层,“惧渊”。这里囚禁着所有镜像的恐惧。江岚看到了阿弃对契约的恐惧,看到了阿阮对孤独的恐惧,看到了萧寒对永恒的恐惧,也看到了……她自己的恐惧。她害怕被遗忘,害怕没有意义,害怕最终发现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徒劳。她必须面对这些恐惧,承认它们,然后……带着它们继续前进。

第五层,“嗔怒”。这里的守镜人分身是一个暴躁的壮汉,他不断挑衅江岚,试图激怒她。江岚一度失控,火种爆发,几乎毁了半个楼层。但最后关头,她想起了萧寒在循环中积累的怨恨,想起了那种被怒火吞噬的可怕,强行压下了情绪。

第六层,“痴锁”。这是最温柔也最危险的一层。守镜人的分身是一个老妇人,她为江岚泡茶,与她聊天,像慈祥的长辈一样开导她。她说,执念不是坏事,痴情不是罪过,何必非要放下?留在这里,她可以给江岚一个永恒的美梦:一个完整的萧寒,一段完美的人生。江岚几乎动摇了——有那么一瞬间,她真想留下。但胸腔的符咒突然发烫,刺痛了她,让她清醒过来。

六层通过,江岚已经筋疲力尽。

她的骨骼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火种的光芒黯淡了许多。意识里充斥着各种杂念、情绪、记忆碎片,她必须不断集中意志,才能保持自我认知的完整。

但她也获得了三枚钥匙碎片。

在第三层、第五层和第六层的尽头,各有一枚小小的银色碎片,与她的钥匙融合。现在钥匙已经完整了四分之三,只差最后一块。

而最后一块,就在第七层。

守镜人本尊所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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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层的入口,没有石阶。

只有一面竖立在空中的镜子。

镜面如水,波纹荡漾。

江岚站在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暗金色的骨骼,裂纹遍布,眼窝里的火焰摇曳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

她伸出手,触碰镜面。

镜面如同水面般荡开涟漪,然后……将她吸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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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层没有厅堂。

只有……一个房间。

一个很普通的房间:木制的地板,白色的墙壁,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桌上散落着稿纸和笔。

窗户开着,外面是……现实世界的景象:高楼,车流,傍晚的天空。

江岚愣住了。

她回头,发现进来的那面镜子已经消失了。她站在这个房间里,像一个误入者。

“坐吧。”

声音从书桌后传来。

江岚看过去。

一个男人坐在椅子上,背对着她,正在纸上写着什么。他穿着普通的衬衫和长裤,头发有些乱,背影看起来很……寻常。

“你是守镜人?”江岚问。

男人停下笔,转过了椅子。

江岚看到了他的脸。

一张……她认识的脸。

陶老。

那个在溯影之冢开棚屋、给她《冥骨傀炼制图谱》的陶老。

但又不是完全一样。这个“陶老”更年轻一些,约莫五十岁,眼神也更锐利,少了那份古井无波的淡漠。

“很意外?”男人笑了,“也是,你在去的情绪和特质。真正的我,就是这个样子。”

江岚的骨骼僵硬:“你……你怎么会是守镜人?你不是在渊层——”

“那个陶老,也是我。”男人说,“或者说,是我的一个‘镜像分身’。镜渊和渊层是连通的,就像镜子内外。我在这里待了太久,无聊了,就分出一个自己去外面看看,开个棚屋,收集点骨头,顺便……观察一下像你这样的‘变数’。”

江岚胸腔的火种在疯狂预警。

她意识到,自己可能从踏入陶老棚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落入了某个局。

“你引导我去找谛视骨,去髓心洞,去净化萧寒的黑暗面……”她缓缓说,“都是计划好的?”

“不完全是。”陶老(守镜人)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我只是提供了可能性。选择是你自己做的。如果你当初在棚屋里放弃,或者死在半路,那我也就换个人观察。但你走到了这里,说明你确实……很特别。”

他翻开书,书页上是密密麻麻的笔记。

“知道镜渊是怎么来的吗?”他问。

江岚摇头。

“一千二百年前,一个痴情的书生,为了救回死去的爱人,找到了一面古镜。”陶老缓缓讲述,“那面镜子有神奇的力量:能分离人的魂魄,将‘善魂’留在阳世,‘恶魂’封入镜中。书生想,只要把爱人的恶魂封掉,剩下的善魂就能复活,变成完美无缺的存在。”

“他成功了?”

“成功了,也失败了。”陶老说,“爱人的善魂复活了,温柔,善良,完美。但很快,书生发现,没有恶魂的善魂,像一张白纸,空洞乏味。她不会生气,不会嫉妒,不会任性,甚至……不会真正地爱他。她只是按照‘善’的标准,对他好。”

“书生后悔了。他想把恶魂放出来,重新融合。但镜子告诉他:一旦分离,就无法逆转。恶魂在镜中待得越久,就越扭曲,越疯狂。如果放出来,会直接吞噬善魂,变成怪物。”

“书生崩溃了。他把镜子砸碎,但碎片没有消失,反而扩散开来,形成了最初的镜渊。而他自己,则被吸入其中,成为了第一任守镜人——负责看守那些被分离出来的‘恶魂’,防止它们逃出去祸害人间。”

陶老合上书,看向江岚:“我就是那个书生的不知道第几代继任者。每一任守镜人,都是上一个试图改变秩序、结果失败被规则反噬的倒霉鬼。我也一样。”

江岚想起阿阮让她问的问题。

“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她问。

陶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记得。我叫陶渊。陶瓷的陶,渊层的渊。但我已经很久不用这个名字了。在这里,我只是‘守镜人’。”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车流:“知道我为什么要观察你吗?”

“为什么?”

“因为你和那个书生很像。”陶老转过身,眼神锐利,“不是为了‘复活’,而是为了‘完美’。你想救萧寒,但你内心深处,想要的是一个‘完美’的萧寒——没有那些黑暗面,没有疯狂,没有绝望,永远爱你,永远不会离开。所以你接受了符咒,接受了看守的职责,因为你潜意识里觉得,这样就能永远‘拥有’他的一部分。”

江岚的骨骼微微颤抖。

她无法否认。

“但你知道吗?”陶老走近她,“那个书生最后疯了,不是因为他失去了爱人,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爱的根本不是那个‘完美’的善魂,而是那个完整的、有缺陷的爱人。但他再也回不去了。”

“你想说什么?”江岚的声音冰冷。

“我想说,你该做选择了。”陶老从口袋里掏出一枚东西——最后一枚钥匙碎片,“这是最后一块。你可以拿走,拼成完整的钥匙,然后打开镜渊的锁,离开这里。但代价是,镜渊会开始崩塌,所有的镜像会逐渐回归本体。萧寒的黑暗面会回去,骨嫁娘的贪婪会回去,阿弃的人性会回去……现实会陷入混乱。”

“或者,你可以留在这里,成为下一任守镜人。我会离开,去享受我迟到了几百年的自由。而你,将永远看守这些镜像,维持这个脆弱的平衡。”

他把碎片放在桌上。

“选吧。”

江岚看着那枚碎片。

又看看窗外那个她曾经熟悉的、现在却觉得无比遥远的世界。

她想起萧寒自由时的眼神。

想起阿阮在塔外的等待。

想起自己在记忆水滴里,对那个后悔的自己说的话。

她伸出手,拿起了碎片。

碎片自动飞向她手中的钥匙,完美融合。

完整的银色钥匙,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陶老的眼神变了——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丝……恐惧?

江岚举起钥匙,对准了房间的墙壁。

墙壁上,出现了一扇门的轮廓。

“我要打开锁。”她说,“但不是为了离开。”

“而是为了……让一切回归该有的样子。”

她将钥匙插入门上的锁孔。

转动。

咔哒。

门开了。

门外,不是现实世界。

而是……无数的镜子,无数的镜像,像潮水般涌来。

而在那些镜像的最前方,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萧寒。

完整的萧寒——不是半身,不是黑暗面,而是……三百年前最初跳进髓心洞的那个他。

他看着江岚,眼神复杂到极致。

“江眠。”他说,“我们又见面了。”

“这一次,是开始,还是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