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痛苦地闭上眼睛:“对不起,江岚。我们……尽力了。”
“不,有第三条路。”江岚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而坚定。
林砚睁开眼,疑惑地看着她。
“我不做棋子,也不做牺牲品。”江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让阳光重新涌进来,照亮她苍白却异常明亮的侧脸,“我要成为下棋的人。既然我是‘镜母’,拥有最高的‘同步率’和‘权限’,那我为什么要按照别人的剧本走?顾言山想利用我完成他的‘映照者计划’?好啊,那我就看看,是谁最后映照谁。”
她转过身,眼中闪烁着林砚从未见过的、近乎灼人的光芒。那不是疯狂,而是一种破釜沉舟的清醒。
“林砚,我需要你的帮助。不是帮我抵抗,也不是帮我去送死。是帮我……理解、掌握、然后控制这份力量。我要知道‘映照测试’的全部内容,知道顾言山计划的全貌,知道‘镜域’真正的规则。然后,我要用他的棋子和棋盘,下赢这盘棋。”
林砚被她的气势震慑,半晌说不出话。“这……这太危险了!你会彻底迷失,变成规则的傀儡!”
“我现在已经是了,区别只是有没有自我意识。”江岚逼近一步,目光锐利,“你师伯的方法,是把我当成需要被处理的‘问题’。我的方法,是把我自己变成‘解决方案’。帮我,或者继续把我关在这里,看着事情一步步滑向你们无法控制的深渊。你选。”
空气凝固了。阳光里的尘埃缓缓飞舞。
良久,林砚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那根紧绷的弦似乎终于断了,却又以另一种方式重新连接起来。
“你要我怎么做?”
“第一,给我所有天师府关于顾言山、关于镜像崇拜、关于‘微笑’事件和后续隐性转化的全部研究资料,包括那些机密和猜测。”
“第二,帮我联系‘红绳’,我要和TA直接对话。”
“第三,解除这个房间的部分隔绝法阵,让我能更清晰地感知和连接外界的‘镜域胚胎’。我需要数据,需要体验,需要‘同步’。”
林砚脸色发白:“前两条我可以想办法。但第三条太危险了!一旦法阵削弱,你的同步率可能会飙升,外界的异常也会更直接地……”
“那就让它飙升。”江岚打断他,“我要知道我的极限在哪里,我要知道‘镜母’到底能做什么。恐惧源于未知,林砚。我要把未知变成已知,把恐惧变成武器。”
看着江岚眼中不容置疑的决心,林砚知道,他无法再以保护者的姿态将她圈禁在安全屋里了。有些鸟注定要飞向暴风雨,即使那会折断它的翅膀。
“好。”他终于点头,声音干涩,“但我有条件。每次尝试,我必须在你身边。一旦出现失控迹象,我会立刻重启最强法阵。而且……你需要定期接受我的深度精神评估。这不是监视,是……保险丝。”
江岚同意了。一个危险而疯狂的合作,就此达成。
---
接下来的几天,江岚的生活被彻底改变。
林砚给她带来了一个经过特殊加密处理的平板电脑,里面存储了天师府数十年来收集的庞杂资料。江岚如饥似渴地阅读着:顾言山早年那些惊世骇俗、被视为疯言疯语的研究论文;关于各地“双影”、“复像”、“镜中人”民俗传说的详细记录;对“微笑瘟疫”爆发前各地细微异象的追踪报告;以及对隐性转化者认知模式的初步分析模型。
信息碎片如潮水般涌入,又在江岚异常清晰的大脑中逐渐拼接。她看到了一个模糊却令人震撼的轮廓:顾言山的理论认为,人类认知的“唯一性”是一种进化产生的局限和幻觉。世界的本质是“叠加”与“映照”,每一个选择都创造了分枝,每一个可能都真实存在。所谓的“现实”,只是无数叠加态中,被集体意识“观察”并“坍缩”的那一个。而“镜”的力量,无论是物理的镜子,还是心理的映射,都是触及和撬动这种叠加本质的钥匙。
他的“映照者计划”,终极目标或许并非创造恐怖,而是创造一个“认知升维”的新世界——一个个体能够感知并掌握自身多重可能性、能够自由在“现实”与“可能”间穿梭的世界。但这个过程,必然伴随着旧有认知的崩溃、现实稳定性的丧失,以及……难以计数的牺牲。“微笑”只是最初级的同化症状,是意识抗拒这种“升维”时产生的扭曲表象。
这个计划的野心和冷酷,让江岚感到战栗,却又诡异地产生了一丝共鸣。她想起了自己在镜渊中的经历,想起了那些无数个“可能的自己”。如果顾言山的理论是真的,那么她经历的七世轮回,或许并非虚构,而是她自身意识在某种条件下,触及了不同“分枝”上的不同人生轨迹?
与此同时,林砚小心翼翼地调整了阁楼的法阵。隔绝力量如潮水般缓缓退去一层。立刻,江岚感觉到了变化。
那种低低的背景嗡鸣变得清晰了,不再是噪音,而像是一种……语言。不是人类的语言,是规则的鸣响,是空间与可能性摩擦产生的弦音。她闭上眼睛,不再用眼睛“看”,而是尝试用这种新的“感知”去触碰周围。
她“看”到了。房间的墙壁不再是坚固的实体,而像是一层微微波动的、半透明的薄膜。薄膜之外,流淌着无数模糊的光影、色彩、声音的碎片——那是其他“可能”的残影,是被这层“现实薄膜”过滤掉的冗余信息。窗外的城市也不再是唯一的景象,它像一幅叠加了无数透明图层的画,最上面是此刻的现实,至是一些从未发生过的、别的样貌。
这就是“镜域胚胎”的视野吗?看到现实的“厚度”和“叠加态”?
她还“感觉”到了更多。楼下那对总是吵架的夫妻,此刻在另一个“分枝”里正温馨地共进晚餐。隔壁独居的老人,在某个可能性里,他的儿子今天回来看他了。而她自己,在无数细微的分枝里,有的在沉睡,有的在哭泣,有的正在和林砚激烈争执,还有的……正对着镜子,露出那种悲悯的微笑,同步率在稳步攀升。
信息量庞大到足以令普通人瞬间疯癫。但江岚的“镜母”特质,让她的大脑以一种非人的效率处理着这些信息。她感到晕眩、恶心,太阳穴突突直跳,但意识的核心却异常清醒,甚至有种吸毒般的、危险的兴奋感。
这就是力量。看到规则、触及可能性的力量。
同步率在缓慢而坚定地上升:13.1%……13.8%……14.5%……
林砚紧张地监测着她的生理数据和精神波动,随时准备重启法阵。但江岚每次都咬牙坚持了下来,像在暴风雨中学习游泳,虽然呛水,却逐渐摸索到保持浮沉的节奏。
第七天晚上,林砚带来了一个消息:他通过多层加密转接和复杂的身份验证,终于联系上了“红绳”。对方同意见面,但地点和时间非常诡异。
“明晚子时,城南老纺织厂废弃仓库,第三号仓的东角。”林砚复述着信息,“对方说,只能你一个人去。TA能‘感觉’到是否有人跟随,一旦发现,永久断联。还有……TA说,要你带上‘钥匙的印记’。”
钥匙的印记?江岚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抬起右手,掌心向上。那里曾经绘制血符的伤口早已愈合,只留下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但当她凝神,微微催动体内那股新生的、与镜域共鸣的力量时,掌心皮肤下,隐隐浮现出一个极其复杂、微微发光的暗金色符纹轮廓——那是谛视骨、镜渊碎片、昊天镜能量与她自身灵魂烙印融合后,形成的独一无二的“镜母徽记”。
这,大概就是“钥匙的印记”。
“太危险了。”林砚忧心忡忡,“那地方荒废多年,阴气重,本身就是容易产生‘边界模糊’的场所。‘红绳’身份不明,目的不明……”
“正因如此,我才必须去。”江岚握紧拳头,掌心的微光隐去,“‘红绳’是关键。TA知道顾言山的计划,甚至可能参与其中。这是我主动介入这盘棋的第一步。放心,我现在……能看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了。”
她没说谎。随着同步率提升,她对危险的预感和对环境的“阅读”能力在增强。她能感觉到城南那片区域,在“叠加态”视野里,确实比其他地方更“薄”、更“混乱”,像一块现实织物的破损处。那里是进行隐秘接触、甚至进行某些“测试”的理想地点。
子夜,废弃纺织厂。
江岚独自一人穿过锈蚀的铁门,踏入被月光和阴影割裂的荒芜厂区。杂草丛生,破碎的玻璃窗像空洞的眼睛。三号仓库像一个巨大的水泥怪兽匍匐在深处。
她推开虚掩的沉重铁门,吱呀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里面堆满了废弃的机器和布料,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霉味。月光从高高的破窗斜射下来,形成几道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
她走向东角。那里更暗,堆放的杂物形成一片深沉的阴影。
“我来了。”江岚站定,轻声说。
阴影里,传来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一个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月光恰好照亮了来人的下半身——一双沾满泥污的旧布鞋,一条洗得发白的藏蓝色裤子。
然后,那人完全走进了月光里。
江岚的呼吸,在那一刻彻底停滞。
那是一张她绝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的脸。
苍老,憔悴,眼窝深陷,但眼神却锐利如鹰,带着一种长期沉浸在超越常理的知识中所特有的、近乎狂热的平静。
这张脸,她在林砚提供的资料照片里见过。
顾言山。
萧寒的导师,失踪十五年的民俗学者,“映照者计划”的疑似缔造者。
他果然还活着。而且,正站在她面前,手腕上,系着一根褪色却显眼的——
红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