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瞬间升级,变得更加惨烈。映照者们不再留手,攻击变得致命。老吴的队员中有人闷哼一声,肩头中弹。林砚手臂也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清玄如同暴怒的狮子,铜钱剑金光化作道道匹练,强行在前方开路。江眠跟在他身后,无视飞掠的子弹和能量刃,眼睛只盯着潭边那副傩面。她的心跳得很快,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接近赌桌即将揭盅时的、混合着恐惧的亢奋。
三十米,二十米,十五米……
越来越靠近潭边,那股规则压迫感呈几何级数增长。空气粘稠得像水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寒和铁锈味。耳边充斥着无法理解的古老吟唱、鼓声、铃声,还有无数窃窃私语的幻听。江眠的“结构视觉”在这里几乎失效,只能看到一片疯狂旋转的、色彩混沌的旋涡。唯有那副傩面,在旋涡中心,如同黑暗中的灯塔(或者说,黑洞),清晰可见。
傩面上的五官,此刻已完全成型。
那是一张酷肖萧寒,却毫无生气、唯有邪异庄严的脸。它“看”着冲近的江眠,漆黑的眼洞中,似乎有漩涡在转动。
十米!
就在江眠踏入某个无形界限的瞬间——
木桩上,那戴着完整傩面的“载体”,猛地抬起了被绑住的双手!不是挣脱,而是做出了一个“拥抱”的姿势,朝向江眠!
与此同时,江眠颈间的“代面”挂坠,自动从她衣领中跳出,悬浮在半空,爆发出刺目的、暗红色的光芒!光芒中,隐约可见一个与前方傩面轮廓相似、但更加古老模糊的虚影!
两副“面”——一副是即将“活”过来的邪异傩面,一副是江眠佩戴的、功能不明的古老“代面”——隔着十米空间,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强烈共鸣!
“嗡——!!!”
一种足以撕裂灵魂的、高频的震颤席卷了所有人!无论是激斗中的映照者和天师府众人,还是跪伏的傩面人,全都动作一滞,痛苦地捂住了耳朵或头部!
江眠首当其冲,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要被这共鸣从身体里震出来!无数画面和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冲进她的脑海:
她看到了!看到了这场仪式的部分“蓝图”!不是顾言山设计的全部,而是埋藏在尸影潭古老规则深处的、某种“预设程序”!这“老鸦傩”夺面仪式,在久远得不可考的年代,并非仅仅是为了制造傀儡或邪神,它是一种残酷的“继位”或“转生”仪式!空白傩面是“容器”和“王冠”,需要强大的、特定的“身份”和“意识”来填充激活。一旦激活成功,佩戴傩面者,将能暂时获得操控尸影潭部分规则、号令“影”与“墟”的权能!但代价是……逐渐与傩面本身承载的、来自无数前任填充者的混乱意识和潭底古老存在的侵蚀同化,最终失去自我,成为傩面(或者说尸影潭规则)的一部分,等待下一个填充者。
而“镜母”的特质,萧寒对镜墟的深刻认知碎片,都是最上等的“填充材料”,能极大提升激活成功率和初始权能强度!顾言山想要的,恐怕就是这样一个“可控的”、拥有强大镜墟权能的“傩面使者”!
但这些信息流中,还夹杂着一些更隐秘、更令人不寒而栗的片段:
一些破碎的画面显示,在更早的年代,似乎有过成功的“填充者”,他们戴着成型的傩面,行走于山林,能驱使“走影”,能短暂平息墟瘴,被山民畏惧地称为“影公”或“鸦面神”。但最终,他们都消失了,有的走进潭水再无音讯,有的傩面破碎变成疯子,有的……则被发现时,身体完好,却没了脸皮,而他们的傩面,戴在了另一个陌生人的脸上。
还有一丝极其微弱、却顽固存在的“意念”,夹杂在信息洪流中,像是来自某个即将被彻底覆盖湮灭的“前任”残留的呐喊:
“不要……填面……是骗局……它在吃……一直在吃……名字……脸……记忆……所有……换来的……是永恒的饥饿……”
这意念充满了绝望和警示,但很快就被仪式强大的共鸣波动淹没。
江眠在巨大的信息冲击和灵魂震颤中,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眼前阵阵发黑。但她死死撑住了,没有倒下。她看向那副已经彻底成型、散发着恐怖波动的傩面,又看向悬浮在自己面前、与之共鸣的“代面”虚影。
一个疯狂到极点的计划,在她被信息冲刷、被黑暗渴望驱动、被绝境逼迫的脑海中,迅速成型。
既然都想要这副“傩面”,既然“代面”与它有如此深的联系,既然我的“镜母”特质和萧寒碎片都是优质材料……那么,为什么不能是我?
不是被填充,不是被控制。
而是……去争夺,去掌控,甚至……去吞噬!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燎原,瞬间烧尽了最后一丝犹豫和恐惧。同步率监测器屏幕疯狂闪烁,数字飙升至29.7%!她眼底那非人的光泽大盛,几乎要与傩面上的漆黑眼洞争辉!
她用尽力气,向着前方那副成型的傩面,向着木桩上摆出拥抱姿势的“载体”,也向着自己悬浮的“代面”虚影,伸出了手。
不是被吸引,不是被呼唤。
而是一个充满主动意志的、近乎掠夺的——
“召……唤……”
她嘶哑地,念出了这个字眼。不是对萧寒,不是对任何外物,而是对自己体内所有正在沸腾、异化、渴望“完整”和“力量”的那部分存在,对“代面”深处可能蕴藏的古老契约,对眼前这副充满诱惑和危险的“傩面权柄”,发出的、混合着绝望与野心的召唤!
“江眠!不要!!!”清玄和林砚的惊呼被恐怖的共鸣声淹没。
“寒鸦”的冷冽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她银灰目镜后的眼睛睁大:“怎么可能……她在主动引动……反噬?!”
就在江眠的手伸出的刹那——
悬浮的“代面”虚影,猛地冲向了那副成型傩面!
而成型傩面,也像是受到了致命的吸引,骤然从木桩上“萧寒载体”的脸上脱离,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流光,迎向“代面”虚影!
两副“面”在江眠身前不到五米的半空中,轰然对撞!
没有巨响,只有一声仿佛玻璃世界碎裂的、清脆到极致的——
“咔。”
暗红与幽暗的光芒疯狂交织、吞噬、融合!一个更加巨大、更加复杂、更加不稳定的能量漩涡,以两副“面”的碰撞点为中心,猛地炸开!漩涡疯狂旋转,散发出撕裂一切的吸力,将周围的烛火、雾气、甚至光线和声音都吞噬进去!
木桩上的“萧寒载体”在傩面离体的瞬间,如同被抽掉骨架的皮囊,软软垂落,皮肤上的符纹迅速黯淡消失,生命气息急速衰减,几个呼吸间就变得如同干尸。
所有跪伏的鸦嘴傩面人,齐声发出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尖啸,身体剧烈颤抖,有的甚至开始自燃,化作一团团幽绿的火炬!
潭水剧烈沸腾,墨黑色的水面上,浮现出无数张痛苦扭曲、模糊不清的“人脸”,它们挣扎着,似乎想冲出水面,又被无形的力量拉回!
整个尸影潭区域的规则,因为这场超出所有人预计的、两副“关键面”的意外碰撞融合,而彻底暴走了!
江眠首当其冲,被那恐怖的融合漩涡散发的吸力和信息乱流彻底淹没。她感到自己的意识、身体、灵魂,都在被疯狂拉扯、分解、又重组。萧寒的碎片在欢呼雀跃,又仿佛在恐惧哀嚎。“代面”承载的某种古老契约在苏醒。那副成型傩面蕴含的邪异权能和混乱意识在咆哮着想要占据主导。而她自己的“江眠”部分,则在这一切的疯狂中,如同暴风雨中的小船,随时可能覆灭,却又死死抓住那一丝“我要掌控”的黑暗执念,不肯放手。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最后“看”到的,是那漩涡中心,两副“面”的光芒融合处,似乎正在形成一个全新的、更加深邃黑暗的“孔洞”。孔洞的另一边,隐约呈现出一个光怪陆离、倒错扭曲的世界的惊鸿一瞥——那里有黑色的太阳,流淌的镜面街道,颠倒的建筑,和无以名状的、滑腻蠕动的巨大阴影……
那是……镜墟的更深层?还是尸影潭规则暴走撕裂出的、某个介于现实与镜墟之间的“缝隙世界”?
然后,无尽的黑暗和坠落感,吞噬了她。
恍惚中,她好像听到了许多声音,重叠在一起:
清玄和林砚撕心裂肺的呼喊。
“寒鸦”冰冷快速的指令:“能量暴走超出阈值!记录所有数据!准备撤离!”
那些燃烧的傩面人最后的、癫狂的吟唱片段:“面碎了……潭醒了……饿啊……”
还有一个更加古老、更加低沉、仿佛从潭底最深处淤泥中泛起的、带着无尽倦怠和贪婪的叹息:
“又来一个……填不饱的……那就……都进来吧……”
……
不知过了多久。
江眠在一阵冰冷潮湿的触感中,艰难地恢复了微弱的意识。
她发现自己躺在……水边?不,不是水。触感像是某种粘稠的、半凝固的液体,又像是冰冷的镜面。
她费力地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诡异世界。
天空(如果那能叫天空的话)是暗沉沉的铅灰色,布满了缓慢蠕动、如同血管或神经丛般的暗红色纹路。没有日月星辰,只有这些纹路散发着微弱、不祥的光。大地是各种扭曲的、光滑的、倒映着诡异天光的“镜面”构成的,但这些镜面并不平整,有的弯曲,有的碎裂,有的像融化的蜡一样流淌。远处,矗立着一些难以名状的“建筑”轮廓,它们像是现实世界建筑的倒影,却又被拉长、扭曲、打碎后胡乱拼接在一起,违反一切物理和几何规律。
空气(如果存在的话)中弥漫着铁锈、灰烬和某种甜腻腐烂混合的气味。寂静,死一般的寂静,但又仿佛有无数极其细微的、意义不明的低语和摩擦声,直接作用在意识层面。
这里没有风,没有正常的温度感觉,只有一种渗透到骨髓里的、冰冷的“虚无感”和“错位感”。
江眠挣扎着坐起身,检查自己。身体似乎完好,衣物还在,但“辟邪云锦”内衬黯淡无光,“镇魂石”戒布满细密裂痕,失去了所有凉意。颈间的“代面”挂坠……不见了。不,不是不见了。她感觉到,它似乎……融入了她的身体?或者,与那副成型的傩面一起,在之前的碰撞融合中,变成了别的什么?
她抬起手,看向自己的手掌。
在下方那光滑如镜的“地面”上,倒映出的她的手,却赫然是……一只覆盖着暗红色、似皮似骨、指尖锋利如爪的怪手!而倒影中她的脸……模糊不清,只有一片流动的暗影,和暗影中两点幽深的、燃烧着微弱火焰的“眼睛”!
江眠猛地缩回手,倒影也随之变化。
她颤抖着,慢慢摸向自己的脸。
触感……是人类的皮肤,温热的。但当她集中意念去“感知”自己的脸时,却感到一阵强烈的“空洞感”和“覆盖感”,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冰冷的面具,紧紧贴附在她的面孔,甚至她的“存在”之上。
她踉跄着爬到旁边一片相对平整的“镜面”前,低头看去。
镜面里,倒映出的,是一个模糊的、不断微微扭曲波动的人形轮廓。轮廓依稀是她的身形,穿着她的衣服。但脸部的位置,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一片深邃的、不断旋转的暗红色漩涡,漩涡中心,是两点幽火。而在她的额心位置,隐约有一个极其复杂、正在缓缓隐去的暗红色符纹印记,形状……像是某种简化抽象后的傩面。
她变成了什么?她的脸呢?她的“脸”去了哪里?是被那场碰撞夺走了?还是……变成了此刻覆盖在她真实面孔上的这层“无形之面”?
恐慌如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但很快,一种奇异的、冰冷的“认知”从那层“无形之面”传来,如同直接印入脑海的说明书:
此乃“影墟隙界”,尸影潭规则暴走撕裂出的夹缝,现实与镜墟的模糊地带,时间空间混乱,规则扭曲自洽。
汝身负“未名之面”(由“代面”与“傩面”碎片强制融合的未完成品),暂获“隙界行走”之凭,然亦受“面之饥渴”所困,需觅“影”与“名”以固面,否则将渐融于隙界,沦为无面游魂。
此地遗留诸多“过往痕迹”与“迷失之影”,或与汝之因果相关。探寻之,或可觅得归路,或可补全汝面,亦可能……永堕其中。
慎之,慎之。
信息的末尾,是那个低沉古老、带着无尽贪婪和倦怠的叹息声的回响。
江眠瘫坐在冰冷的镜面上,消化着这骇人的信息。影墟隙界?未名之面?面之饥渴?觅影与名以固面?
她想起那些关于“老鸦傩”和“填面”的传说,想起那个前任残留的警告“它在吃……”,想起潭底古老存在的叹息“填不饱的”……
原来,“面”的成型和维持,需要持续吞噬“影”(存在的痕迹?)和“名”(身份认知?)?这就是代价?这就是顾言山可能没完全掌控,或者故意隐瞒的风险?
而她,阴差阳错(或者说主动选择)下,让“代面”与那副未彻底稳定的成型傩面碰撞融合,形成了一个不稳定的“未名之面”,并且这个“面”似乎强制与她绑定了!她必须在这个诡异的“影墟隙界”里,寻找所谓的“影”与“名”来“固面”,否则就会融化消失?
真是……讽刺又绝望。
但在这绝望的谷底,那簇黑暗的野心之火,却并未熄灭,反而因为绝境和这诡异新“身份”带来的、难以言喻的冰冷感知,而燃烧得更加幽暗、更加顽强。
她失去了很多,脸,部分自我,与外界的联系。但她似乎也得到了什么——一个在这诡异世界里行走的“凭依”,一种模糊的、对这里规则的初步感知,以及……一个机会。
既然要觅“影”与“名”固面……那么,这个隙界里,有没有萧寒留下的更完整的“影”?有没有其他迷失者可以被“借用”的“名”?甚至……有没有可能,找到掌控这个“未名之面”,乃至影响外界尸影潭的方法?
她慢慢站起身,身体有些僵硬,但意识却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镜面中那个模糊的、面部是暗红漩涡和幽火的人影,也随着她站了起来,无声地“注视”着她。
江眠最后看了一眼镜中那可怖又陌生的倒影,缓缓转过身,面向这个光怪陆离、死寂而危险的“影墟隙界”深处。
脸上那层无形的“面”,传来微微的、冰冷的蠕动感,仿佛在催促,又仿佛在……饥饿地探寻。
她迈出了脚步,走向那些扭曲的镜面建筑和未知的黑暗。
寻找“影”。
寻找“名”。
寻找……或许根本就不存在的归路,或者,一条更加疯狂的不归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