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险与诱惑并存。
江眠深吸一口气(尽管无气可吸),向前走了几步,来到血魂秤前。她没有立刻站上秤盘,而是先问道:“在我之前,是否有一个叫萧寒的男人来过这里?或者……与这里有关?”
听到“萧寒”这个名字,守秤人毫无反应。但江眠脸上“未名之面”中属于萧寒的那部分“影”,再次剧烈波动!而上方三盏心灯中最右边那盏,火焰也又一次不稳定地跳跃起来!
守秤人那空洞的“视线”缓缓扫过江眠的脸,又瞥了一眼那盏躁动的心灯。
“名字……在此地并无意义。只有‘名影’的本质会被铭记。” 守秤人缓缓道,“不过……汝体内那道挣扎的‘观测者’残影,以及‘灯三’的共鸣……确实指向同一个‘源’。那是一个……试图窥探‘镜观’根本、度量‘影海’深浅的狂妄之徒。他来过,进行了一场‘交易’。”
萧寒果然来过!还进行了交易!
“他交易了什么?付出了什么代价?”江眠急问。
“那是‘秤’之秘。” 守秤人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拒绝,“除非汝站上秤盘,以自身‘名影’为引,或可窥见相关‘秤记’之一斑。否则……无可奉告。”
又是站上秤盘!
江眠看着那冰冷的秤盘,心中天人交战。萧寒警告是陷阱,守秤人引诱她上去。萧寒曾在此交易,可能因此付出了巨大代价,甚至是他后来“破碎”的原因之一。但想知道真相,似乎别无他法。
或许……可以不完全站上去?或者,用其他方式触发“秤”的反应?
她忽然想起壁画上记载的,这座秤需要“心灯”为引。而心灯中囚禁的,是“名影未绝之魂”。自己脸上“未名之面”中,不正囚禁(融合)着萧寒一部分“名影未绝之魂”吗?
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在她脑中成形。
她没有走向秤盘,而是抬起头,看向那三盏心灯,尤其是最右边那盏与萧寒意念共鸣的“灯三”。
“如果……”江眠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混合了“镜母”同步力的诱惑与“鸦面”碎片的邪异权威,“我不想站上秤盘交易,而是想……赎回或置换一盏‘心灯’里的‘名影’呢?”
守秤人似乎愣了一下。那空洞的“视线”在江眠和“灯三”之间来回移动。
“赎回?置换?” 守秤人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些许情绪的波动,像是听到了极其荒谬或有趣的事情,**‘心灯’之魂,皆是‘交易’失败或自愿抵押之‘秤砣’,已与‘血魂秤’规则绑定,为秤提供‘标尺’与‘能量’。从未有过……赎回之说。至于置换……汝以何物置换?”
“以我脸上这‘面’中,属于‘观测者’的那部分‘名影’。”江眠指了指自己的脸,额心竖眼痕迹微微发亮,“既然它与‘灯三’同源,或许……可以用来‘补全’或‘替换’?我想看看,同源‘名影’接触,这座秤会有什么反应。这,也算是一种‘交易’或‘测试’吧?”
这个提议极其冒险,等于主动将萧寒的残影与自己剥离,去触碰那盏危险的心灯。但江眠赌的是:第一,守秤人对这种“同源名影互动”可能带来的规则变化或“信息泄露”感兴趣;第二,她自己能够控制剥离的程度,并在关键时刻重新吞噬或切断联系;第三,这或许能绕过直接站上秤盘的风险,窥探到萧寒“交易”的部分真相。
守秤人沉默了很久。石室里只有心灯苍白火焰燃烧的嘶嘶声。
终于,那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有趣的提议……同源名影,在‘血魂秤’规则下的共鸣与冲突……确有可能引发‘秤记’回响,甚至扰动‘心灯’平衡……值得一试。”
它缓缓抬起枯瘦的手,对着“灯三”轻轻一招。
那盏心灯苍白的火焰猛地一颤,缓缓向下飘落,最终悬浮在血魂秤的秤盘上方,与秤盘保持着一尺左右的距离。火焰中那个模糊挣扎的虚影,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动作变得更加剧烈。
“现在,” 守秤人的“视线”再次锁定江眠,“剥离汝所言的那部分‘名影’,将其‘引渡’至‘灯三’焰心。切记,剥离需纯粹,不可掺杂汝之本体意志过多,否则‘秤’将视作欺诈,反噬汝身。”
江眠点头。她闭上眼睛,意念沉入脸上“未名之面”的深处,找到了那团属于萧寒的、相对独立且正在剧烈波动的“名影”光团。她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意志包裹它,尝试将其与面具其他部分、与自己本体意志进行“剥离”。
这是一个精细而痛苦的过程,仿佛从自己灵魂上撕下一块粘连带肉的碎片。萧寒的“名影”在剥离过程中传来更加清晰的抗拒和警告意念,但江眠强行压制了。
终于,一缕淡银色的、带着萧寒独特冷静与担忧气息的“名影”细流,从她额心的竖眼痕迹中被缓缓“抽取”出来,化作一道微光,飘向悬浮在秤盘上方的“灯三”。
当那缕淡银色“名影”触及苍白火焰的瞬间——
异变,以一种远超江眠和守秤人预计的激烈方式,爆发了!
“灯三”的苍白火焰,如同被泼入了滚油,猛地冲天而起,变成了一道惨白的火柱!火焰中心那个模糊的虚影,发出了无声却震颤灵魂的尖啸!
整个血魂秤剧烈震动!乌黑的秤杆嗡嗡作响,上面镶嵌的七颗石头中,竟然有两颗——天枢与天璇——骤然亮起了幽蓝色的光芒!
秤盘上方的空气疯狂扭曲,浮现出无数快速闪过的、破碎的画面和声音片段:
“……‘镜观’的目标不是控制,是‘置换’……他们想用‘不朽之面’取代……” (萧寒急促的声音)
“……尸影潭是‘门’,也是‘饵’……历代‘观主’的尝试……都在喂养潭底的东西……” (另一个苍老、虚弱的声音)
“……顾言山……他不是继承者……他是……‘钥匙’!唤醒‘大观主’沉眠意识的‘钥匙’!!” (萧寒震惊的呼喊)
“……我的交易……换取‘镜观’核心秘典《影海拾遗》三日阅览权……代价是……我三分之一的‘未来可能性之影’……以及……若窥得禁忌,需自愿入‘心灯’为引百年……” (萧寒平静中带着决绝的自述)
画面碎片中,江眠看到萧寒站在这座秤盘上(身影模糊),与守秤人(当时似乎还不是这个坐化的状态)对峙;看到他埋头于一堆古老的皮卷和骨片中疯狂阅读记录;看到他最后面对守秤人,坦然走向一盏刚刚燃起的、空白的“心灯”,身影逐渐虚化、被吸入其中……
“灯三”里燃烧的,果然是萧寒的一部分!是他交易后自愿(或被迫)抵押的、“若窥得禁忌”后需要付出的代价——成为“心灯”燃料百年!他付出了三分之一的“未来可能性之影”和百年自由(或意识囚禁),换取了《影海拾遗》的阅读权!而他从那秘典中窥探到的禁忌,恐怕就是关于“镜观”真正目的、顾言山的作用,以及尸影潭终极秘密的恐怖真相!
就在这时,更加惊人的事情发生了!
那缕从江眠体内剥离的、淡银色的萧寒“名影”,在引发“灯三”暴动和“秤记”回响后,并没有如预想般被“灯三”吸收或与之融合,而是……突然调转方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撞”向了血魂秤的秤杆!准确说,是撞向了那颗刚刚亮起的“天璇”星石!
“嗡——!!!”
天璇星石幽蓝光芒大盛!一股庞大、混乱、仿佛积蓄了不知多少年的“信息洪流”和“规则反馈”,沿着那缕萧寒“名影”与江眠之间尚未完全切断的联系,反向冲入了江眠的意识和“未名之面”之中!
这不是萧寒的记忆,而是……这座“血魂秤”在漫长岁月中,称量、交易、萃取无数“名影”所积累下来的、庞杂到无法想象的“规则数据库”和“信息沉淀”!其中包含着无数交易者的零碎记忆、情绪、知识,以及对“影”、“名”、“面”、“镜墟”等本质规则的原始记录!
萧寒的那部分“名影”,或者说,他当初交易时留下的某个隐秘“后门”或“触发条件”,在遇到同源“名影”补充时,竟然激活了,并试图将这座“血魂秤”中蕴含的恐怖信息,强行灌注给江眠!
“呃啊——!!!”
江眠惨叫一声,抱住头颅,跪倒在地!海量的信息疯狂涌入,几乎要撑爆她的意识!脸上“未名之面”疯狂闪烁,暗红深紫的邪纹如同烧红的烙铁般发亮、蔓延!额心的竖眼痕迹猛然睁开,露出里面一只布满血丝、瞳孔不断缩放、仿佛要裂开的邪异竖瞳!
守秤人也发出了惊怒的意念咆哮:
“不对!这不是简单的共鸣!这是……‘观测者’留下的‘窃秤之引’!他算计了‘秤’!他要窃取‘秤’的积累!阻止她!!!”
守秤人猛地从地上站起(它的身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那只枯瘦的手掌带着凌厉的灰黑色尸气,闪电般抓向跪地痛苦的江眠头颅!它要强行中断信息灌注,并摧毁这个引发变故的“窃面者”!
但已经晚了。
涌入江眠意识的信息洪流中,有一条最关键、最清晰、似乎是萧寒用某种方法特意标记出的“信息”,如同黑暗中的灯塔,瞬间被她捕捉到:
“无间回廊‘主控密匙’:于‘血魂秤’秤杆‘玉衡’星石下三寸处,以‘观主’直系血脉之血(或携带‘鸦面’、‘代面’本源气息者之血)涂抹,同时念诵‘影秤归墟,名锁自开’……可暂时关闭回廊‘研磨’规则一炷香,并显化通往‘镜观’古老祭坛——‘千面窟’的临时通道……”
紧接着,是另一条更加简短、却让江眠如坠冰窟的信息:
“警告:‘千面窟’乃‘镜观’历代观主炼制‘面器’、进行‘换影’仪式的核心禁地,亦是连接尸影潭底‘不朽之门’的最近节点。极度危险。顾言山之目的,很可能是利用当代‘镜母’与‘鸦面’、‘代面’碎片,在‘千面窟’完成最后仪式,唤醒或取代‘大观主’之沉眠意识,从而掌控‘不朽之门’……”
信息到此戛然而止。萧寒留下的“后门”似乎只能传输最关键的部分。但已经足够了!
江眠在意识几乎崩溃、守秤人利爪即将及体的瞬间,凭借最后一丝清明和求生的本能,做出了反应!
她不再压制脸上的“未名之面”,反而将体内所有驳杂力量——包括正在疯狂涌入的“血魂秤”信息流——全部引爆!混合着“镜母”同步力的痛苦尖叫、“鸦面”碎片的邪神威压、“代面”的空洞置换扭曲,以及她自身那份黑暗野心的疯狂嘶吼,化为一道无形的、混乱而强大的精神冲击波,向四周无差别地爆发开来!
“轰——!!!”
守秤人抓来的利爪被这股混乱冲击狠狠撞开!它脸上的象牙傩面发出一声脆响,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它发出一声惊怒的闷哼,踉跄后退!
整个石室剧烈摇晃!墙壁上的古老符文明灭不定!三盏“心灯”火焰疯狂摇曳,其中“灯三”的火焰几乎要熄灭,又顽强地重新燃起,只是更加微弱。
江眠借助这股反冲力,如同炮弹般向后弹射,撞在石室入口处的石壁上,又跌落在地。她七窍(虽然这里没有真实的血液)都逸散出淡银色的光雾,那是意识严重受损、名影不稳的迹象。脸上的“未名之面”光芒黯淡,邪纹的蠕动也变得缓慢,额心的竖眼布满血丝,半开半阖,显得异常疲惫。
但她的大脑,却在信息洪流的冲刷和刚才生死一线的爆发后,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冰冷而高速的“超频”状态。萧寒留下的“密匙”信息,清晰无比。
主控密匙……玉衡星石下三寸……观主直系血脉或携带鸦面、代面本源气息者之血……
她就是那个“携带鸦面、代面本源气息者”!她的血,应该有用!
而“千面窟”……顾言山的真正目的……唤醒或取代“大观主”……掌控“不朽之门”……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似乎串联起了一个更加庞大、更加黑暗的轮廓。
江眠挣扎着爬起,看向那再次稳住身形、散发出滔天杀意的守秤人,又看了看那座光芒逐渐平复、但“天璇”星石依旧幽幽发亮的血魂秤。
没有时间犹豫了。守秤人不会给她第二次机会。巡廊者可能也被刚才的动静惊动。
赌最后一把!
她猛地咬破自己的舌尖(一种源自身体记忆的本能,尽管这里可能没有真实的舌尖和血液),一股带着她自身强烈意志和“未名之面”邪异气息的“存在之精”,混合着痛楚,被她逼出。她将这口“血”(更确切说是浓缩的“名影”能量与意志的混合物)吐在右手掌心。
然后,她不再看扑杀过来的守秤人,而是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血魂秤的秤杆——那颗对应“玉衡”的星石位置——扑了过去!
守秤人似乎意识到了她想做什么,发出震怒的咆哮,速度更快!灰黑色的尸气凝成一只巨大的鬼爪,抓向江眠的后心!
江眠眼中只剩下那颗“玉衡”星石。距离在急速缩短。身后的死亡气息已然触及背脊。
就是现在!
她染血的右手,狠狠拍在了“玉衡”星石下方大约三寸的乌黑秤杆上!同时,嘶哑着,用尽全部力气,念出了那句密咒:
“影秤归墟,名锁自开!!!”
掌心那混合着“未名之面”气息的“血”,瞬间渗入了乌黑的秤杆!
“玉衡”星石,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的白光!
“嗡————————!!!”
整个无间回廊,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然后……松开了某种“束缚”!
一种低沉的、仿佛无数锁链同时崩断的“嘎嘣”声,从回廊的各个角落传来!那些紧闭门扉后传来的情绪波动,瞬间变得狂乱而清晰!天花板上的“沙沙”声变成了狂躁的嘶鸣!
抓向江眠后心的灰黑鬼爪,在白光亮起的瞬间,如同冰雪遇阳,瞬间消融了大半!守秤人发出一声痛苦夹杂惊骇的尖叫,被白光逼得连连后退!
江眠感到一股强大的排斥力从秤杆上传来,将她狠狠弹开,摔在远处。她挣扎着抬头望去。
只见血魂秤上“玉衡”星石的白光并未扩散,而是向下投射,在秤盘前方的空地上,形成了一个直径约两米的、稳定旋转的白色光圈。光圈内部,不再是石室地面,而是一片深邃的、仿佛通往地底深处的黑暗阶梯,阶梯两旁,隐约可见无数狰狞的傩面浮雕!
通往“千面窟”的临时通道,打开了!
而整个无间回廊的“研磨”规则,似乎也暂时停止了。江眠能感觉到,空气中那种缓慢抽取“存在感”的冰冷力量消失了。
“不——!!!汝竟敢……窃用密匙……开启禁道!!!”守秤人发出疯狂的咆哮,但它似乎对那白色光圈十分忌惮,不敢靠近,只是挥舞着枯瘦的手臂,催动残余的尸气,化作无数黑色利箭,射向江眠!
江眠就地一滚,躲开大部分利箭,仍有几支擦过身体,带来冰冷的灼痛和“存在感”的流失。但她顾不上这些了。
通道只能维持一炷香(按照古代时间,大约半小时)!
她必须进去!这是离开回廊、前往“镜观”核心禁地、也可能直面顾言山最终阴谋的唯一机会!
回头看了一眼暴怒却不敢上前、脸上象牙傩面裂缝扩大的守秤人,又瞥了一眼那三盏摇曳的“心灯”,尤其是几乎熄灭的“灯三”。
萧寒……你的“名影”还在那里燃烧。你留下的信息,我收到了。
江眠眼中,最后一丝属于原本“江眠”的复杂情绪,也被冰冷决绝的意志取代。脸上黯淡的“未名之面”似乎感应到她的决心,邪纹再次微微亮起,额心布满血丝的竖眼,死死盯住了那个白色光圈通道。
然后,她不再犹豫,纵身一跃,跳进了那旋转的白色光圈,身影瞬间被其下的黑暗阶梯吞噬。
在她消失的刹那,光圈猛地收缩,然后“啪”地一声,如同泡沫般碎裂,消失无踪。
石室里,只剩下暴怒的守秤人、光芒逐渐黯淡的血魂秤、三盏摇曳的心灯,以及……回荡在空气中的、江眠最后留下的一声,仿佛混合了痛苦、决绝与无尽野心的、无声的嘶鸣余韵。
无间回廊的寂静再次降临,但这一次,寂静中似乎多了一丝不同寻常的、仿佛什么东西被彻底惊动后的、蠢蠢欲动的战栗。
而通往“千面窟”的黑暗阶梯深处,等待江眠的,将是比回廊更加古老、更加邪恶、也更加接近最终秘密的……恐怖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