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戏票(2 / 2)

她“感觉”自己不同了。力量并未恢复多少,甚至可能因为刚才的折腾更加虚弱,但性质变了。变得更……具有攻击性、侵蚀性,也更“适应”这里污浊的环境。她对周围规则的感知,尤其是对那些混乱、恶意、扭曲的部分,变得更加敏锐,甚至能隐约“嗅到”空气中飘散的、属于不同存在的“欲望”和“恐惧”的味道。

一种冰冷的、带着腥甜味的“力量感”,混杂着更深沉的虚弱与失控风险,在她意识中弥漫。她知道自己走在危险的钢丝上,体内那个临时拼凑的“混沌涡旋”随时可能反噬,脚踝的光尘是定时炸弹,净念的微光随时可能熄灭……但至少,现在,她感觉……更“有力”了。一种足以让她鼓起勇气,踏入那个“鬼拍手”墟市,去谋取一张通往皮影渡的“戏票”的力量。

她缓缓“站”起(种子形态微微抬升),看向紧张注视着她的陈守拙。

“陈老,”她的意念传递过去,比之前更加清晰,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质感,“我想去‘鬼拍手’看看。”

陈守拙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好。那里……更乱。江姑娘务必小心。” 他顿了顿,补充道,“若遇到麻烦,可以提‘公平秤’岩主的名号,或许……有点用。但别太指望。”

“明白。”

陈守拙没有提出陪同,江眠也不需要。她操控着新形态的“种子”,滑出岩洞,循着之前岩主指示的方向,向着歇脚岩更深处那一片被称为“髓心”的黑暗区域,缓缓行去。

越往深处,岩体结构越发怪异,人工(或者说智慧生物改造)的痕迹与某种生物质感的增生结合在一起。通道时而宽阔如殿堂,时而狭窄仅容一人侧身。光线来源越来越少,气氛却更加“热闹”。不是人声鼎沸的热闹,而是各种诡异声响、光影、气味混杂成的、令人头晕目眩的“信息污染”式的热闹。

哭泣声、笑声、吟唱声、争吵声、金属刮擦声、液体滴落声……许多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感知。光影在岩壁上游走,形成难以理解的图案。气味更加浓烈复杂,刺鼻的、甜腻的、腐臭的、清冽的……混杂在一起,挑战着存在的耐受极限。

江眠小心地避让着路上遇到的形形色色的“行人”。有一个浑身长满嘴巴、每张嘴都在不同音调说话的肉球;有像影子一样贴着岩壁移动、只有靠近时才能感觉到其存在的“薄片人”;有坐在路边、面前摆着几个装满不同颜色液体的头盖骨、念念有词的占卜者……

终于,前方传来明显的、嘈杂的声浪,光影也变得集中而晃动。转过一个巨大的、如同心脏瓣膜般的肉质地段,眼前豁然出现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岩腔。

这就是“鬼拍手”墟市。

岩腔顶部垂下无数钟乳石般的、自发荧光的菌类或矿物,提供着昏暗不定的照明。地面凹凸不平,挤满了大大小小的“摊位”。摊主和顾客千奇百怪,人类形态的只占一部分。交易的商品更是光怪陆离:浸泡在不知名液体里的器官;闪烁着幽光的矿石或结晶;封装在透明容器里的、不断变换形状的雾气;记录着扭曲符号的骨片或皮卷;甚至还有被关在小笼子里、发出细微鸣叫的奇异小型生物……

讨价还价声、争执声、窃窃私语声、以及某种仿佛无数手掌轻轻拍打的背景噪音(或许就是“鬼拍手”得名的原因)混成一片,形成一种疯狂而有序的奇异氛围。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多种能量和物质交换产生的“场”,混乱而活跃。

江眠的进入引起了一些侧目,但很快,大多数存在又将注意力转回自己的事务上。在这里,只要不主动惹事,不暴露致命的弱点或惊人的财富,外表怪异些反而是常态。

她缓慢地在“摊位”间移动,意识如雷达般扫过,收集信息。她听到有人在交易“影瘴林”里采到的“哑光菇”,据说能暂时蒙蔽某些依靠光影感知的存在;看到有人用几块规则结晶换取一小瓶“拟影药水”,喝下后能在短时间内改变自身影子的形态;还有人在低声询问是否有“新鲜出炉的、带强烈执念的残魂”出售,最好是死于非命、怨气未散的那种……

这些信息碎片逐渐拼凑出更清晰的图景:在这里,一切都可以交易,一切都可以利用,道德与伦理是遥远世界早已湮灭的传说。力量、生存、欲望,是唯一的硬通货。

她需要找到与“影商”或“戏票”相关的线索。她在一个贩卖各种奇异布料(有些看起来像生物膜,有些则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摊子前停下,摊主是个脸上蒙着灰布、只露出一双浑浊眼睛的老妪。

“有……‘影布’吗?或者,知道哪里能找到‘影商’?”江眠尝试传递意念。

老妪缓缓抬头,灰布下的眼睛打量着她,嘶哑的声音直接响起在江眠意识中:“影布……有,但贵。影商……神出鬼没,看缘分。你要去‘皮影渡’?”

“可能。”

“呵……”老妪发出意味不明的气音,“年轻的‘过客’,皮影渡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戏票难得,就算有票,进去了,能不能出来,演的是哪一出,都由不得你。”

“总要试试。”江眠意念平静。

老妪沉默片刻,从摊位下摸索出一小块巴掌大、薄如蝉翼、呈现暗灰色、仿佛能吸收光线的布料。“这是从‘影瘴林’边缘捡到的,沾了点戏台的‘边角料’,不算真正的影布,但或许……能帮你稍微感应到戏票或影商的气息。代价,三枚‘净念结晶’,或者等值的、能稳定心神的玩意。”

净念结晶?江眠没有。能稳定心神的东西……她体内那点净念微光?不可能。

“我没有结晶。”江眠如实说,“有没有其他方式?”

老妪眼神闪烁:“你身上……有种特别的味道。混乱,但深处……又有点不一样的东西。像是……被很高级的‘错误’污染过,又挣扎着没完全死透。”她凑近些,灰布几乎碰到江眠的种子外壳,“如果你愿意让我……‘尝’一口你外溢的那种混乱波动的滋味,这块‘边角料’就给你。”

“尝”?江眠警惕。这老妪显然不是普通拾荒者,她的“尝”恐怕不只是感知那么简单。

“怎么尝?”

“放松你的外壳防护,让我用‘引魂针’沾一点你外部的能量场就行。”老妪拿出一根细长的、仿佛人发编织而成的黑色细针。

风险未知。但江眠急需线索。她权衡片刻,缓缓将外壳最表层的能量防御撤开一丝缝隙。

老妪眼中闪过一丝贪婪,迅速将黑针探入缝隙,轻轻一沾即退。黑针尖端沾染了一丝江眠外壳上那种暗红近黑的混沌能量,微微蠕动。老妪将针尖凑近自己蒙面的灰布,似乎在深深吸气,发出满足的、细微的叹息。

“美妙……矛盾的痛苦,挣扎的狂念……确实是上等的‘滋味’。”老妪将那块暗灰色布料推向江眠,“拿去吧。影商常在东边那个最大的、挂着很多风干影子的岩柱附近出没。但今天……他们可能不会来。听说戏台里面最近‘热闹’,影商都忙着呢。”

江眠接过布料,触感冰凉柔滑,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收缩。她将一丝感知探入,立刻感受到一股微弱的、带着戏台特有韵律的冰冷吸力,以及一种……仿佛无数视线扫过的被窥视感。

“多谢。”江眠不再停留,朝着老妪指示的东边区域移动。

果然,一根异常粗大、从岩腔底部延伸到顶部的岩柱出现在视野中。岩柱上,密密麻麻地悬挂着许多扁平的、如同风干皮革般的“东西”,那些东西依稀能看出是人或动物的轮廓,但薄得像纸,在微弱的气流中轻轻晃动,发出悉悉索索的、仿佛低语的声音。这就是“风干的影子”?

岩柱下聚集的人影比别处少些,气氛也更加阴冷。几个裹在宽大黑袍里、看不清面目的人影零星站在角落,面前的地上随意摆着几样物品:一块微微蠕动的暗影;一盏灯芯是扭曲人影的小油灯;几片写着血红色戏文的碎布。

江眠靠近其中一个黑袍人。对方似乎察觉,缓缓抬起头。兜帽下是一片深邃的黑暗,只有两点针尖般的红光闪烁。

“影商?”江眠问。

“……是。”声音干涩,像是两张砂纸摩擦。

“有戏票吗?去皮影渡的。”

影商沉默片刻,缓缓从黑袍下伸出一只干枯如鸡爪、皮肤呈死灰色的手,掌心托着一张小巧的、暗黄色的“票”。票面材质似纸非纸,似皮非皮,上面用墨线勾勒着一个简陋的戏台轮廓,戏台中央,是一个空白的、等待填充的人形剪影。

“什么价?”江眠意念紧盯着那张票。

“价码……因人而异。”影商的红点目光在江眠的种子上扫过,“对你……我要你体内那点‘挣扎的光’。”

果然!这些家伙眼睛毒得很!直接瞄准了她最核心、也最不愿放弃的净念微光!

“不可能。”江眠断然拒绝。

“那么……”影商似乎并不意外,“用你身上……‘那个东西’的‘回响’来换。”

“哪个东西?”江眠警惕。

“你心里清楚。”影商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诡异的、仿佛回音般的质感,“那个沉睡的、巨大的‘错误’倒影留在你身上的‘印记’。虽然微弱,但那‘味道’……对我们‘影’,很有吸引力。给我一丝那种‘回响’的波动,这张戏票就是你的。”

归墟子嗣的残留光尘!

江眠心中剧震!他们竟然能察觉到这个?还称之为“回响”?这些“影商”,到底是什么存在?他们和“错误”,和皮影渡,又是什么关系?

交易,意味着可能暴露自己与“甲子-零壹”内部那个恐怖存在的关联,甚至可能让光尘产生不可预知的变化。不交易,她可能永远找不到另一张戏票。

就在她心念电转,权衡利弊,甚至开始考虑是否要冒险尝试自行猎杀获取戏票时——

一股极其阴冷、滑腻、仿佛无数湿冷影子重叠而成的意念,骤然从墟市另一个方向爆发,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席卷了整个“鬼拍手”!

所有声音、光影、交易,在这一刻齐齐停滞!

岩腔顶部的荧光菌类集体黯淡!

悬挂在岩柱上的那些风干影子,疯狂地舞动起来,发出尖锐的、仿佛指甲刮擦岩壁的啸叫!

一个尖锐、凄厉、非男非女、仿佛戏台上旦角濒死哀鸣般的声音,响彻每一个存在的意识深处:

“戏台开——新角儿登台——缺一副‘好皮影’——”

“有票的——递票——”

“没票的——献身——”

“今日戏码——《剥皮赋》!”

声音落下的瞬间,江眠骇然看到,自己手中那块从老妪处得来的暗灰色布料,以及影商手中那张暗黄色戏票,同时爆发出刺目的、血红色的光芒!

而那光芒,如同最显眼的灯塔,将她,和那个影商,牢牢锁定在了一片骤然降临的、浓得化不开的阴影笼罩之下!

阴影深处,传来了清晰的、无数条细线绷紧又弹动的——

嗤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