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化点化,点石成金,点人生魂。
魂兮魂兮,归何处?台上台下,皆是戏中人。”
那颤动细微得如同深冬枯叶上最后一点霜晶的剥落。
但在江眠那已被撕扯得近乎透明的意识感知里,却不啻于一声来自无底深渊的、带着粘稠回响的闷雷。脚踝深处,那几点被王皮匠用诡谲手段诱入最深眠状态的灰色光尘,像被滚烫的针尖猝然刺中的水蛭,猛地蜷缩、绷紧,随即释放出一股极其微弱、却性质极其诡异的波动。
那不是攻击,不是苏醒,甚至不是有意识的回应。那更像是一种深植于存在底层的、面对“同类”或“极端相似环境”时的本能共振。班主那庞大意志正在进行的“点化”,本质上是一种以戏台规则为骨架、以无数痛苦残魂为材料、强行扭曲、编织、缝合外来存在的极端“错误”行为。这与“归墟子嗣”诞生于“净化之锚”内部、模仿“大观主”错误聚合体而滋生的本质,在某种荒诞的层面上,形成了可怖的相似性。
灰色光尘的微弱共振,如同投入暴烈岩浆中的一滴特殊油料,并未引起爆炸,却让那沸腾的“错误”之潮,产生了一丝极其短暂、几乎无法被察觉的凝滞与偏斜。
对于正在被疯狂撕扯、编织的江眠和萧寒的意识而言,这凝滞与偏斜,却是溺水者呼吸到的、第一口夹杂着泥沙的冰冷空气。
江眠那即将散逸的自我认知碎片,被一股从脚踝升起的、冰凉滑腻的力量猛地“拽”了一把,重新向核心聚拢了半分。这力量并不友善,甚至带着一种晦暗的污染性,让她聚集的意识碎片边缘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灰翳,但至少……她暂时没有立刻被完全扯碎。
萧寒那边,那团燃烧的、反抗的“火焰”似乎也捕捉到了这转瞬即逝的异常。他的意识在无数恶意丝线的穿刺下,爆发出最后一点锐利的挣扎,猛地向江眠这边“靠”了过来。不是物理的移动,而是在意识层面,两个即将被分别吞噬的存在,在绝境中本能地寻求一种脆弱的“连接”,试图以彼此的残存为支点,对抗那无孔不入的同化之力。
“抓住……我……”萧寒的意念断断续续,如同风中残烛,却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决绝。
江眠没有犹豫。她将刚刚聚拢的意识,不顾那灰色光尘带来的冰冷污染感,全力向萧寒的“火焰”延伸过去。两种截然不同——一个混乱污浊带着冰冷的算计,一个锐利灼热带着绝望的愤怒——的意识波动,在班主意志那凝滞的刹那,极其艰难地、微弱地……触碰到了一起。
没有温暖的慰藉,只有冰冷的刺痛与灼烧的剧痛。但就在这痛苦接触的瞬间,某种意想不到的变化发生了。
江眠意识深处那点几乎熄灭的净念微光,在接触到萧寒意识中某种极其纯粹、近乎执拗的“理性坚守”(即便在被扭曲撕扯中,他仍下意识地试图用逻辑去理解、拆解这疯狂)时,竟然如同火星溅入微潮的油毡,没有立刻燃起,却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却清晰无比的“噼啪”声,光芒骤然一亮!这亮光转瞬即逝,却像一根烧红的细针,刺破了周遭粘稠的黑暗与混乱。
与此同时,萧寒意识中那灼热的“反抗之火”,在触及江眠意识里那深沉的、源于“鸦面”、“代面”、“镜母”以及自身黑暗欲望的混沌污染时,火焰的颜色陡然从灼目的亮白转向一种更加深邃、更加不稳定的暗红,仿佛掺杂了某种危险的燃料,燃烧得更加狂野、更加……具有侵蚀性。
而班主的意志,在那灰色光尘引起的短暂凝滞之后,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两个“小虫子”之间产生的、微妙的“化合反应”。那混杂的呓语中,兴趣陡然提升:
“哦……?共鸣……?抗拒的……火……与混乱的……种……接触……产生了……新的……‘味道’……?”
包裹着他们的“点化”之力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变得更加精细、更加具有“探索性”。就像厨师发现了食材之间意想不到的反应,开始调整火候与配比,试图“烹制”出更极致的风味。无数暗金丝线蠕动着,变得更加灵活,不再仅仅是粗暴的穿刺与拉扯,而是开始尝试将江眠的混沌、萧寒的火焰、以及那灰色光尘的残余波动,还有戏台本身沉淀的无数戏文规则与痛苦残魂,进行更复杂、更深入的“搅拌”与“编织”。
这带来的痛苦是之前无法比拟的。江眠感觉自己的每一段记忆、每一种情绪、每一个念头,都被强行剥离出来,放在无形的砧板上,与萧寒的对应部分进行切割、比对、试图“缝合”。她看到自己童年阴暗的角落与萧寒阳光下的奔跑被强行并置;她感受到自己对力量扭曲的渴望与萧寒对秩序本能的维护激烈冲突;甚至她内心深处那些关于利用萧寒、达成自己不可告人目的的黑暗算计,也如同被解剖的青蛙,暴露在这恐怖的意志审视之下,与萧寒记忆中对她复杂的情感(信任、依赖、或许还有一丝未明的悸动)相互碰撞、碾磨……
“不……停下……”萧寒的意念发出痛苦的嘶鸣,他显然也经历了同样可怕的过程,属于他的隐私、坚持、情感,被赤裸裸地翻开、搅碎。
班主却仿佛在欣赏一场绝妙的演出,混杂的呓语带着愉悦的震颤:“痛苦……矛盾……挣扎……美味的……调料……继续……不要停……让老夫看看……你们还能……迸发出……怎样的……火花……”
就在这非人的折磨达到顶峰,江眠和萧寒的意识即将因为过度撕裂而彻底崩溃、沦为毫无意识的“原材料”时——
异变再生!
那被王皮匠制造并剥离出去的“假秽点”——那团封存在小玉瓶中、模拟了灰色光尘“错误回响”的驳杂能量——此刻,因为与殿堂内班主本体、以及江眠脚踝真灰残余的某种无形联系,再加上“点化”过程中极度激烈的错误规则场催化,竟然在玉瓶内部……失控了!
玉瓶在王皮匠的怀中(他恭敬地站在台下),猛地变得滚烫,表面封印符咒剧烈闪烁,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嗯?!”红姑第一个察觉,玻璃珠眼睛骤然转向王皮匠,“王皮匠!你弄的什么东西?!”
王皮匠脸色煞白,手忙脚乱地想掏出玉瓶,但已经晚了。
砰!
玉瓶炸裂!
并非物理的爆炸,而是一团极度扭曲、充满怨毒、不甘和混乱模仿欲望的暗红灰雾猛地爆开!这雾气仿佛拥有生命,一出现就疯狂地扑向最近的存在——不是红姑,也不是王皮匠,而是莲花台座上,班主那巨大的拼合皮影!
这“假秽点”本就是模仿“错误回响”而制,此刻在班主强烈的错误规则场中,如同干柴遇烈火,瞬间被“激活”到了极致,变成了一团失控的、贪婪的、试图寻找“母体”或“同类”进行融合、补全的伪错误聚合体!
“吼——!!!”
班主那巨大的皮影第一次发出了清晰可辨的、充满惊怒与痛苦的咆哮!拼合的躯体剧烈震颤,无数暗金丝线疯狂抖动!那团暗红灰雾如同最污秽的寄生虫,迅速附着在皮影表面,并沿着丝线连接的缝隙,拼命向内部钻去!它所过之处,皮影那本就扭曲的“皮肤”开始更加不自然地鼓胀、变色,散发出焦臭与腐败的混合气味。
“保护班主!”红姑厉声尖叫,再也顾不上仪态,身形如鬼魅般扑向台座,双手连挥,打出道道惨白色的光刃,试图切割、驱散那暗红灰雾。矮小太监也尖啸着,从袖中射出无数漆黑的细针,扎向灰雾。
但灰雾无形无质,又带有强烈的“错误”污染特性,他们的攻击效果甚微,反而有些许力量被灰雾吸收、同化。
王皮匠瘫倒在地,面如死灰,喃喃道:“不可能……怎么会……‘替身秽’和‘枉死灰’的反噬……不该这么强……除非……除非……”他猛地抬头,看向莲花台座上正在被“点化”的江眠,眼中闪过骇然,“除非她身上那点真‘灰’的根子……比我想象的还要……还要‘饿’?!”
他的推测部分正确。这“假秽点”的失控爆裂,固然有环境催化,但其根源,在于江眠脚踝那深度休眠的灰色光尘,其本质是“归墟子嗣”——一个试图模仿、吞噬“错误”而生的扭曲存在——的残留。即便在深度休眠中,它的存在本身,就对“错误”有着天然的吸引与催化作用。“假秽点”作为其拙劣模仿品,在如此近距离接触班主这个巨大的“错误聚合体”时,失控几乎是必然。
班主体内,因为“假秽点”的入侵和污染,那庞大而混沌的意志出现了剧烈的紊乱和……分裂的迹象!原本统一施加在江眠和萧寒身上的“点化”之力,瞬间变得散乱、矛盾、时而狂暴时而虚弱。
抓住这个机会!
江眠和萧寒的意识,在极致的痛苦和那诡异共振带来的短暂清醒中,不约而同地做出了相同的选择——不是向外逃(无处可逃),而是向内……融合!
不是被动的、被班主意志强行缝合的“融合”,而是主动的、以他们残存的自我意识为核心的、脆弱的意识链接!
江眠放弃了对混沌力量的压制,甚至主动引导那被灰色光尘污染的部分,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萧寒那团暗红色的反抗之火。萧寒也放弃了最后的理性壁垒,任由那灼热而狂野的火焰,焚烧、净化(或者说,暂时照亮)江眠意识中的混沌与黑暗。
两种截然不同、甚至相互冲突的力量与意识,在这外部压力骤减、内部求存本能驱动的绝境中,以一种极不稳定、极度痛苦、却又异常紧密的方式,暂时“焊接”在了一起!
他们共享了感知,共享了部分的记忆碎片,共享了此刻的剧痛与那一点渺茫的希望。江眠“看”到了萧寒记忆中,他们最初相遇时,他眼中那个看似冷漠却眼底藏着火焰的女孩;萧寒也“感受”到了江眠内心深处,那被无数黑暗经历和扭曲欲望包裹下,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对“生”与“自由”近乎偏执的渴望,以及……那份潜藏的、关于他的、复杂而黑暗的目的。
(“原来……你找我不只是为了救我……”萧寒的意念传来,带着痛苦的恍然,却没有太多愤怒,更像是一种认命般的苦涩。)
(“闭嘴……先活下去……”江眠冰冷地回应,将更多混沌力量输送过去,试图稳定那即将熄灭的火焰。)
这临时拼凑的“意识联合体”,在班主体内混乱的规则场中,如同风暴眼中一块奇异而脆弱的礁石。班主的意志正忙于应对“假秽点”入侵带来的内部污染和撕裂痛苦,一时之间,竟无法再像之前那样精细地操控“点化”过程来对付他们。
但危机远未解除。班主体内的混乱正在加剧。那暗红灰雾如同病毒般扩散,侵蚀着拼合皮影的各个部分,许多被禁锢其中的残魂发出了更加凄厉的哀嚎,有些甚至开始反噬,试图挣脱丝线的控制。整个殿堂都在震动,暗金色的灯盏明灭不定,墙壁上的厚重帷幔无风自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壁而出。
红姑和矮太监徒劳地攻击着灰雾,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王皮匠瘫在地上,眼神空洞,似乎预见到了末日。
就在这时——
“咯咯咯……”一阵娇媚却冰冷入骨的笑声,突然从殿堂入口处传来。
众人望去,只见一个身影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
是那个曾在《剥皮赋》第三幕中扮演画皮鬼的“白衣女子”!但她此刻的装扮神情,与戏台上截然不同。她依旧穿着白衣,但款式更加古老繁复,像是某个朝代贵族女子的服饰,脸上妆容精致却毫无生气,嘴角噙着一丝诡异的微笑,眼神空洞,却又仿佛洞悉一切。
“红姐姐,还有……王师傅,你们这是唱的哪一出啊?”白衣女子声音婉转,却让红姑和王皮匠同时变色。
“白……白夫人?您怎么来了?”红姑声音干涩,竟带着一丝畏惧。
被称为“白夫人”的女子款步走近,目光扫过混乱的莲花台座,尤其在江眠和萧寒意识所在的位置停留了一瞬,笑意更深:“班主‘点化’新角儿,这么大的事,妾身怎能不来看看?只是没想到,看得这么一出好戏。”她看向王皮匠,“王师傅,您这‘渍皮’的手艺,看来是退步了呀,怎么把‘脏东西’带到班主身上了?”
王皮匠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白夫人又看向红姑:“红姐姐,班主如今这般模样,您这总管,怕是难辞其咎吧?”
红姑玻璃珠眼睛里红光闪烁,强自镇定:“不劳白夫人费心!妾身自会处理!”
“处理?怎么处理?”白夫人掩口轻笑,“班主如今被‘错误秽气’侵染,内部残魂躁动,点化进程中断,这两个‘新角儿’的意识还在里面藕断丝连……红姐姐,您莫非还想像以前一样,用戏台的规矩强行压服?怕是压不住喽。”
“那依白夫人之见,该如何?”红姑咬牙问道。
白夫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绕着莲花台座缓缓踱步,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艺术品。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江眠和萧寒的意识联合体上,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这两个小家伙……有点意思。”她慢悠悠地说,“一个身负‘大错误’的余烬,一个带着‘新时代’的火种,如今又在这‘错误’的老巢里,被逼着抱团取暖……这等奇景,便是妾身活了这么久,也是头一回见。”
她停下脚步,看向红姑和王皮匠,笑容收敛,语气变得幽深:“班主如今的状态,强行驱除那‘秽气’已不可能,只会加重其创伤。为今之计……或许只能‘顺水推舟’。”
“顺水推舟?”红姑皱眉。
“班主‘点化’的本意,是将新鲜、有力的‘存在’编织进自身,修补陈旧,获得新生。”白夫人缓缓道,“如今这两个‘新角儿’的意识因祸得福,以某种我们难以理解的方式暂时融合,形成了一块虽脆弱却异常‘顽固’的‘结’。这‘结’卡在班主体内,既阻碍了‘秽气’的彻底扩散,也阻碍了班主自身的恢复。”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芒:“既然取不出,打不散,何不……助其‘成型’?”
红姑和王皮匠同时一愣。
“白夫人的意思是……”
“集中戏台剩余的力量,以班主体内残存的规则为基,以那‘秽气’为引,以这两个‘新角儿’的意识为核心……”白夫人的声音如同冰锥,一字一句敲在人心上,“为他们……搭建一个‘戏台’。”
“一个独立的、微型的、完全由班主体内最混乱、最痛苦、最‘错误’的那部分规则和残魂构成的……里戏台。”
“将他们……连同那团‘秽气’,一起封入这个‘里戏台’。让他们在里面自生自灭,互相吞噬,或者……演一出属于他们自己的‘戏’。若能演完,或许能炼出一颗不一样的‘丹’;若演不完,便让他们在那混乱中彻底湮灭,其残骸也能慢慢被班主吸收,化为疗伤的养分。”
“如此一来,既解决了眼前的危机,也为班主保留了‘新角儿’可能带来的益处,更将污染和风险限制在了一个可控的‘盒子’里。岂不……一举多得?”
白夫人说完,含笑看着红姑和王皮匠,等待他们的反应。
红姑脸色变幻不定。这个方案风险极大,等于在班主体内再开辟一个不受完全控制的“小世界”,万一失控……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班主的波动越来越混乱,再拖下去,恐怕整个皮影渡的根基都会动摇。
王皮匠则低着头,眼神急速闪烁。他听出了白夫人话语中隐藏的冷酷——这是要将江眠和萧寒作为“实验品”和“缓冲垫”来使用。但他也明白,这或许是江眠唯一的、极其渺茫的生机。在“里戏台”中,至少暂时脱离了班主意志的直接碾压,有了一丝……自主的可能。
“……好!”红姑终于下定决心,玻璃珠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就依白夫人!请夫人主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