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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章 借脸记(2 / 2)

“阿朱?这到底……”

“别问,上台!”阿朱打断她,语气急促,“坐到椅子上!那是你们的位置!记住,不管发生什么,戏没唱完,不能离开椅子!这是‘还魂台’的规矩!唱完了,或许……你们还有机会。”

他的话音带着一种诀别的意味,眼神(透过傩面眼孔)复杂地看了江眠一眼,那眼神里有期盼,有愧疚,还有更深的东西。

不等江眠再问,两侧沉默的无面镇民,突然齐刷刷地向前迈了一步!

不是攻击,只是压迫。无声的、整齐的步伐,带来山一般的压力,逼迫着他们向前,走向戏台。

江眠咬了咬下唇(这个属于柳青儿的习惯动作让她自己都怔了一下),看了一眼身旁气息不稳但眼神凶悍的萧寒,低声道:“跟上。”

两人在无数“无面”的“注视”下,穿过沉默的人墙,一步步走向那座被惨白灯笼照亮的戏台。脚下青石板路冰凉,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和远处不知何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梆子声,单调地敲击着,为这场诡异的仪式打着拍子。

登上几级木台阶,踏上戏台。台板发出空洞的回响。惨白的灯笼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投在身后斑驳的幕布上。

按照阿朱所说,江眠走向那张披着蓝色锦缎的椅子(对应青衣),萧寒走向红色椅子(对应武生)。两人坐下。

椅子冰凉坚硬。

就在他们坐定的刹那——

“咚!咚!咚!”

三声沉重如闷雷的鼓响,不知从何处传来,震得整个戏台都在微微颤动!

戏台两侧的惨白灯笼,火焰猛地蹿高,幽蓝光芒大盛,将台上台下照得一片鬼气森森!

台下,所有的无面镇民,齐齐抬起了他们平滑的脸,仰望着戏台。虽然没有眼睛,但江眠和萧寒都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

香案上,凭空出现了三样东西:一个缺了口的白瓷碗,里面盛着浑浊的液体;一柄锈迹斑斑的短刀;还有一小撮用红纸包着的、看不出是什么的粉末。

一个尖锐、高亢,如同用指甲刮擦玻璃的戏腔,蓦地从戏台后方(或者说,从整个无面镇的上空)响起,开始吟唱:

“哎——呀——!”

“血灯一盏照幽冥哪——无鼓无锣自分明——”

“莫问座上客是谁呀——且看傩面后眼睛——”

正是那残本扉页上的血字批注!被用戏腔唱了出来!

随着这开腔,江眠感到身下的椅子传来一股强大的吸力,将她牢牢禁锢!同时,一股无形的力量开始牵引她的身体,让她不由自主地摆出青衣的某种标准坐姿,手指也捏起了兰花指。旁边的萧寒同样被束缚、被摆出了武生握拳戒备的姿势。

他们成了真正的“提线木偶”,被这戏台的规则操控着!

唱腔继续,诉说着一个扭曲的故事:古时大旱,乡民祈求,有邪僧(或巫师)献计,以“借脸”之法,窃取他人福缘寿数为祭,可降甘霖。选中最美少女与最强壮青年,剥其面皮,融其骨血,制成“生旦”脸骨,供奉于血灯之前……仪式成功,雨降,但被借脸的两人怨念不散,化为厉鬼,夜夜在戏台啼哭索脸。乡民恐惧,请来更厉害的傩戏班主,将二鬼之魂封于特制脸谱与铁骨之中,永镇于戏台之下,并以全镇之人“忘面”(忘记自己的脸,成为无面者)为代价,构建此“无面镇”,以镇鬼魂,同时……也利用二鬼残留的“脸源”,为镇子延续某种畸形的“存在”……

故事荒诞恐怖,但江眠却听得心惊肉跳!这故事的核心——借脸、封印、永镇——与她从柳青儿记忆碎片中看到的、以及傩主透露的只言片语隐隐吻合!无面镇的起源,竟然如此血腥邪恶!而那些无面镇民,竟然是自愿(或被逼)放弃面孔,以换取镇子(或者说某种邪恶存在)延续的可怜虫?或者帮凶?

唱腔渐歇,那尖锐的声音变得冰冷而平直,如同宣判:

“今有‘生’、‘旦’入镇,皮骨归位,怨魂招引。”

“请——二位‘贵客’——”

“献祭脸源,以安鬼魂,以续镇运!”

献祭脸源?!江眠和萧寒心中剧震!原来所谓的《借脸》,终极目的根本不是让他们扮演角色,而是要他们作为“新鲜”的脸源(拥有独立意识的面孔),来献祭给那被镇压的“青衣”、“武生”怨魂,或者……供给这无面镇本身!

他们就是祭品!从踏入这里开始就是!

香案上的三样东西,白瓷碗(盛的可能是什么符水或污血)、短刀(用来放血或剥脸?)、红纸粉末(也许是激发或引导用的邪物),就是献祭的工具!

“阿朱!”江眠在心中怒吼,“你骗我们!”

然而,没有回应。她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台下阴影处阿朱原本站立的位置。

那里,空空如也。

只有无数无面的脸,沉默地“仰望”着。

但就在这时,江眠感到自己脸上那张青衣脸谱,开始发烫!不是之前的冰凉,而是一种灼热,仿佛要烙进她的灵魂!同时,柳青儿的记忆和怨念再次翻腾,变得更加暴戾、贪婪,疯狂地想要吞噬她江眠的意识和“脸源”!

旁边的萧寒也发出痛苦的闷哼,胸口融入火铁的位置红光乱窜,铁柱那充满暴戾和求生欲的记忆也在冲击他,与脸谱的灼热里应外合!

禁锢他们的椅子吸力更强了,香案上的短刀无人自动,缓缓飘起,刀尖对准了他们!

绝望如冰水浇头。

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江眠那混合了柳青儿哀怨与自身疯狂的意识深处,一个冰冷的、属于她自己的念头,如同毒蛇吐信般窜起:阿朱的异常!他为什么能知道本源脸谱所在?为什么对镇子如此了解又充满恨意?为什么关键时刻消失?他脸上那张傩面……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她几乎被怨念淹没的思维中闪现!

她不顾脸上灼痛和身体禁锢,用尽全力,猛地将刚刚融合、尚未能完全掌控的、属于柳青儿的一些“特质”——那种如水般渗透、感知细微情绪的能力——混合着自己强大的执念意念,如同雷达般,狠狠扫向台下那无数的无面镇民,扫向这座戏台,扫向这整个无面镇的“规则”深处!

她在寻找!寻找那个可能隐藏在幕后的、真正主导这一切的“面孔”!

果然!在无数麻木、空洞的无面“意念”背景中,她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蔽的、带着复杂情绪的波动——有期待,有紧张,有得意,还有一丝深深的、仿佛等待了无数岁月的饥渴!

那波动的位置……不在台下,而在——

戏台后方!那幅扭曲的山水守旧之后!

“萧寒!”江眠用柳青儿那清泠却带着破音的嗓子厉声喝道,“别管脸谱和骨头!用你的‘火’!烧那幅画!后面有东西!”

几乎被铁柱暴戾和求生欲控制的萧寒,听到这命令(来自他潜意识里必须服从的江眠),残存的理智与那被污染的服从性瞬间压倒其他,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被禁锢的身体拼命挣扎,胸口那暗红光芒以前所未有的亮度爆发!

“轰——!”

一道并不粗壮、却凝聚了他此刻全部残余“火种”之力与铁柱暴戾之气的暗红色火流,如同熔岩箭矢,从他胸口焦黑处喷薄而出,带着一往无前、同归于尽的气势,狠狠撞向戏台后方那幅褪色的山水守旧!

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显然超出了“戏台规则”的预料!

暗红火流撞上守旧的瞬间,那看似普通的布帛竟然爆发出强烈的灰白色光芒抵挡!两股力量僵持,发出刺耳的“滋滋”声,火星与灰白光屑四溅!

台下的无面镇民第一次出现了骚动,他们僵硬的身体微微晃动,平滑的脸上似乎有涟漪泛起,但依旧沉默。

江眠脸上灼热的青衣脸谱,以及萧寒胸口暴动的火铁,也因这突如其来的规则对抗和力量爆发,而出现了短暂的凝滞和反噬!

就是现在!

江眠疯狂催动意识里所有能调动的力量——净念残光、灰色错误躁动、柳青儿的怨念(被她强行扭曲利用)、以及对阿朱的恨意与猜疑——全部凝聚于一点,不是对抗脸谱,也不是攻击戏台,而是顺着刚才捕捉到的那丝隐蔽波动,如同最精准的毒刺,狠狠“钉”了过去!同时,她用尽力气,将一道充满讥讽、挑衅和揭穿意味的意念,伴随着那“毒刺”传递出去:

“阿朱!或者……我该叫你——‘班主’?还是……‘最初的傩面’?!”

“你躲在后面,看了这么久自己导的戏,不腻吗?!”

意念传出的刹那——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紧接着,“嘶啦——!”

那幅山水守旧,在萧寒暗红火流的持续灼烧和某种内在的“波动”干扰下,竟被硬生生撕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守旧之后,并非后台,而是一个小小的、灯火昏暗的隔间。

隔间里,摆着一张太师椅。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穿着一身深紫色的、绣着暗纹的绸缎长袍,脸上戴着的,不再是阿朱那副鲜艳的傩面,而是一张灰黄色的、巨大而古旧、布满裂痕和污渍、额头有竖眼浮雕的傩面!

与祭祀坑中,悬挂在柱子上的那张——一模一样!

只是这张面具此刻是“戴”在一个人形身上。那人形穿着长袍,坐姿优雅,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在守旧被撕裂、惨白灯笼光芒照入隔间的瞬间,那傩面后的“眼睛”位置,骤然亮起两点深不见底的漆黑,平静地“望”向台上目瞪口呆的江眠和萧寒。

一个温和、清晰,甚至带着些许书卷气,与之前阿朱声音一模一样,但此刻却蕴含着无尽威严和古老沧桑感的嗓音,缓缓响起,回荡在死寂的戏台上空:

“果然……没让我失望。”

“能察觉到我的存在,甚至猜到了一部分……”

“那么,重新认识一下。”

“我,是这无面镇的缔造者,是《借脸》戏文的撰写者,也是……”

傩面微微转动,似乎看了一眼台下无数无面镇民。

“他们的‘父亲’。”

“你们可以叫我——冯班主。”

“或者,如你所猜……”

他的声音顿了顿,带上了一丝奇异的笑意。

“傩主的一张‘脸’。”

真正的反转,此刻才揭开狰狞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