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有古话:沉潭容易起潭难,潭底压着旧时官。官袍化作青苔衣,口含明珠照夜寒。
那声叹息,不是通过空气振动,亦非意识传递,而是如同冰层深处第一道无可挽回的裂痕,直接在“静”的规则根基上绽开。它引动的震颤也非物理晃动,而是一种存在层面的、令人灵魂冻结的“偏移感”。仿佛整个“持静之间”这艘航行在绝对秩序之海上的巨舟,龙骨被某种庞然巨物轻轻蹭了一下。
江眠的意识如同狂风中的残烛,模拟“基印”共鸣的状态被粗暴打断,脚踝处的灰色光尘应激般骤然黯灭,像受惊的虫子缩回甲壳。更深处,那点微弱的净念残光却反常地悸动了一下,带来一丝冰凉的刺痛,仿佛被那声叹息中蕴含的某种“绝对寂静”所灼伤。
守静人的金光从蓄力般的凝实状态猛然炸开,不再温和,而是呈现出一种锐利、紧绷的防御姿态。光芒炽烈,却照不透更远处沉甸甸的黑暗,反而将其映衬得更加深不可测。金光牢牢锁定了江眠,那层先前构筑的保护性光膜不仅没有消散,反而瞬间收束、加固,变成了某种带着审视与禁锢意味的牢笼,将她的意识活动压制到一个极低的水平。
“你刚才……到底做了什么?”守静人的声音彻底剥去了所有伪装的平和,只剩下冰冷的质询和一丝极力压抑的惊怒。那金光中的轮廓似乎也在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力量消耗,还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恐惧。
江眠感到自己的意识如同被浸泡在粘稠的松脂里,思考变得迟滞,但仍保持着那点疯狂的清醒。她知道,此刻任何迟疑或谎言都可能招致立刻的毁灭。这“守静人”远非表面那般超然,他对静渊之底的“东西”有着极深的忌惮。
“我……”她努力让意念透过那层光膜牢笼传递出去,声音艰涩,“只是在尝试理解……你所说的‘联系’。用我自身‘错误’的回响,去感应他印记中类似的特质……我没有进行深度连接,只是内部的模拟与共鸣。”她半真半假地陈述,隐去了试图感应“锁孔”节点的部分。
“内部的模拟共鸣?”守静人的声音充满了怀疑,“仅仅如此,怎会引动‘沉骸’的叹息?它们是‘静’之规则的终极沉淀,是选择了‘永恒寂灭’的先代持静者残骸,与‘错误’、‘钥匙’这些充满‘活性’与‘变数’的概念,理应处于规则的两极,互为排斥!除非……”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金光急剧闪烁,仿佛在进行某种极其复杂的推演。片刻后,他再次开口,声音里多了一种令人不安的恍然与更深的寒意:“除非……你模拟的,并非简单的‘错误’或‘钥匙’特质……而是触及了它们共同依附的那个‘基点’——那个最初的、也是最终的‘矛盾之源’?”
矛盾之源?江眠心中剧震。守静人曾提过“根源力量”,说“错误”与“钥匙”基印同源。难道这“根源力量”,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矛盾体”?而静渊之底的“沉骸”,对这“矛盾之源”有着超乎寻常的敏感?
“我不知道什么‘矛盾之源’。”江眠竭力保持意念的平稳,“我只是根据你之前所说的‘同源’信息,进行最基础的感应尝试。如果这触犯了禁忌,我道歉。但你也说过,我们需要变数,需要理解。”她巧妙地将责任部分推回,同时试探守静人的底线。
金光沉默了。那禁锢着她的光膜压力却没有减轻。守静人似乎在权衡,在观察,也在感知静渊深处那声叹息之后是否还有后续。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僵持中一点点流逝(如果这里还有时间概念的话)。黑暗依旧无边,但江眠感觉那黑暗似乎比之前更“重”了,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看不见的深处缓缓睁开,冷漠地“注视”着这片边缘地带。连代表着萧寒的那个沉寂“噪音结”,在刚才的规则震颤波及下,似乎都变得更加黯淡、不稳定,如同风中残烛。
终于,守静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深深的疲惫与一种决断后的冷硬:“计划必须改变。‘沉骸’已被扰动,哪怕只是一声叹息,也意味着‘静渊’表层的平衡出现了裂缝。继续在此地进行任何与‘钥匙’、‘错误’相关的深度操作,风险已不可控。”
“那怎么办?”江眠问,“放弃他?”她指的是萧寒。这个选项对她而言并非不可接受,但需要评估守静人的反应。
“放弃?”守静人冷笑一声,金光波动,“‘钥匙’的残骸,尤其是可能触及过‘矛盾之源’感应的残骸,现在已成烫手山芋。留在这里,可能成为吸引‘沉骸’进一步异动的锚点;彻底抹除……且不说需要消耗的力量,也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连锁反应,毕竟他的基印与‘锁孔’绑定太深。”
他顿了顿,金光似乎扫过江眠:“而你……你的存在本身,现在看来,比我预想的更复杂,也更危险。能引动‘沉骸’叹息的‘错误’回响携带者……呵,林和傩主知道他们送来的是这样的‘样本’吗?”
江眠不语。她自己也对刚才的异变感到震惊和不解。她的“错误”回响,只是“大观主错误”的边角料,为何会有如此特殊的效果?
“我们需要转移。”守静人做出了决定,“离开‘持静之间’的边缘,前往一个……更具‘包容性’,或者说,更能隔绝‘静’之规则直接探测的‘夹层’。”
“夹层?”
“在‘皮影渡’、‘持静之间’以及更外层的现实规则裂缝之间,存在着一些因规则冲突、能量逸散或古老封印失效而形成的‘缓冲地带’或‘废弃区域’。那里往往规则混乱、充满危险,但也正因为混乱,可以暂时屏蔽某些特定规则的直接锁定。”守静人解释,“我知道一处相对‘稳定’的夹层,曾是古代某次失败祭祀的残留空间,后来被一些‘流浪者’占据改造。那里对‘静’、‘错误’、‘面孔’等各种特质的规则压制都相对较弱,更像一个……‘自由集市’,当然,是弱肉强食的那种。”
自由集市?流浪者?江眠立刻意识到,守静人说的是“皮影渡”乃至更广阔规则裂缝中,那些未被傩主或镜观完全控制、自行挣扎求存的“异常存在”聚集地。那里无疑是危险的,但也可能蕴含着意想不到的机遇和信息。
“去那里做什么?”江眠问。
“首先,安置他,尝试用夹层的混乱规则暂时稳定其印记,避免被‘静渊’或‘沉骸’彻底同化或引爆。”守静人道,“其次,观察。观察夹层环境对你、对他印记的影响。最后……”他的声音压低,“或许能在那里,找到一些关于‘矛盾之源’、‘锁孔’现状,乃至当年持静者分裂内情的……‘野史’或‘实物证据’。那里的‘流浪者’中,不乏年代久远的存在,有些甚至经历过‘净化’失败的最初时刻。”
这是一个更加冒险的计划,但听起来也比困在这里坐以待毙,或者完全受制于守静人要好。至少,“夹层”听起来有更多的变量和可能性。
“你如何带我们过去?”江眠问出关键,“你似乎不能,或不愿,离开这‘守静点’太远?”
“我不能长时间离开,我的存在与这‘守静点’绑定,是维持此地不被‘沉骸’彻底吞噬或‘静’之规则完全僵化的锚。”守静人承认,“但我可以短暂地凝聚一部分力量,开辟一条临时的‘通道’,将你们‘推送’过去。通道的出口坐标,我会设定在那处夹层的边缘。之后……就要靠你们自己了。”
他说的“你们”,显然包括了江眠和萧寒。这意味着江眠必须负责在危机四伏的“夹层”中,保护(或者说监管)萧寒这个不稳定的“钥匙”残骸。责任和风险骤然增大。
“我没有选择,对吧?”江眠冷冷道。
“你有选择。”守静人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留在这里,等待‘沉骸’可能的下一次‘注视’,或者我因风险过高而不得不采取的‘净化’措施。或者,进入通道,面对夹层的未知。前者,结局大概率是寂静的消亡;后者,至少还有挣扎和获取信息的可能。”
又是没有选择的选择。江眠感到一阵熟悉的、混合了愤怒与兴奋的颤栗。她讨厌被安排,但绝境中的未知挑战,又能刺激她近乎麻木的神经。
“通道能维持多久?那边的情况,你能提供多少信息?”她开始讨价还价,寻求尽可能多的保障。
“通道是单向临时的,只能维持到你们通过。过去后,除非你们找到特殊方法,或者我这边付出巨大代价,否则短期内无法返回。”守静人道,“关于那处夹层,我知道它被称为‘残茧集’,大致规则是‘弱规则压制,强本能生存’,中心区域由几个最古老的‘流浪者’头领维持着脆弱的秩序。具体细节,需要你们自己探索。我只能给你一个‘信标’——进入后,寻找有‘三盏褪色灯笼’标记的地方,那里的主人‘茧公’,或许能提供一些基础的庇护和信息,当然,也需要付出代价。”
残茧集,茧公。名字听起来就透着诡异和不祥。
“代价是什么?”江眠追问。
“信息,物品,服务,或者……你自身的一部分特质。”守静人平淡地说,“‘残茧集’遵循最原始的交换法则。记住,不要轻易相信任何存在,包括‘茧公’。保持警惕,隐藏关键信息,必要时……展示力量或疯狂,在那种地方,这往往比温顺更有用。”
这话倒像是经验之谈。江眠默默记下。
“我准备好了。”她说。
“稍等。”守静人的金光再次收敛,变得更加凝练,仿佛在压缩力量。片刻后,一点极其璀璨、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金色光粒,从金光本体中分离出来,缓缓飘向江眠。“这是‘守静印记’,蕴含我一丝本源力量和坐标信息。在‘残茧集’,它可以暂时伪装你们身上过于明显的‘静’之排斥气息,也能在极端情况下,向我发送一次简短的求援信号——但只能用一次,且不保证我能及时响应或愿意响应。慎用。”
金色光粒触碰到江眠的意识轮廓,无声无息地融入,在她灰白光晕的核心边缘,留下一个淡淡的、温暖的金色小点,如同皮肤下的一个烙印。
“现在,站到他身边,尽可能靠近。”守静人指示。
江眠依言,挪动到萧寒那沉寂的半透明躯体旁。她低头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如今只剩下一个脆弱的空壳。这一次进入夹层,他就是最大的累赘和变数。要不要干脆……一个阴暗的念头闪过。但立刻被她压了下去。在彻底弄清楚“钥匙”、“锁孔”和“矛盾之源”的秘密之前,萧寒这个残骸,或许还有不可替代的价值。而且,守静人恐怕也不会允许她在这里“处理”掉萧寒。
“通道即将开启。过程可能会有不适,保持意识凝聚。”守静人的声音变得宏大而空灵,仿佛在吟诵某种古老的咒文。他所在的整个金色光团开始剧烈旋转,散发出强大的能量波动,搅动着周围冰冷的黑暗。
紧接着,在江眠和萧寒正前方的黑暗中,一点极致的“白”突兀地出现。那不是光,更像是一种“无”,一种对周围黑暗规则的强行排斥和撕裂。那点“白”迅速扩大,旋转,形成一个边缘不断震颤、内部充斥着混乱色彩和噪音涡流的椭圆形“洞口”!
一股混乱、驳杂、充满各种微弱而扭曲规则气息的乱流,从洞口中涌出,冲击着“持静之间”边缘这相对稳定的秩序。江眠感到自己的意识被各种尖锐的“噪音”刺穿,眼前景象扭曲,仿佛有无数破碎的画面和嘶吼在脑海中炸开!
“就是现在!进去!”守静人的喝令传来,同时一股柔和但不容抗拒的推力,从后方传来,将江眠和萧寒的“身体”猛地推向那个混乱的洞口!
江眠只来得及下意识地用意识卷住萧寒,两人便如同被投入漩涡的树叶,瞬间被那充斥着混乱噪点的“白色”洞口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