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赶尸匠老话:引魂灯,照三生。前生债,今生灯,来生路,问不清。
“丫头……你刚才……到底……是什么东西?”
老妪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在漏气,每一个字都裹挟着血沫和极致的疲惫,却又带着一种洞穿了什么似的惊悸。她靠在椅背上,枯瘦的手指死死抓着桌沿,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浑浊的眼睛此刻却亮得吓人,死死钉在江眠脸上,仿佛要撕开那层意识轮廓,看清里面真正的“芯子”。
江眠背靠着冰冷的石墙,心脏(意识核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猛地松开,留下一片冰凉的麻木和更深的混乱。刚才那电光石火间的意志冲击,那诡异的三角共鸣,那仿佛触及了萧寒灵魂最深处的瞬间……消耗的不仅是力量,还有她长久以来用以锚定自我、隔绝外界的某种“确信”。
她是什么东西?她也想问自己。
一个被卷入“镜观”与“皮影渡”旋涡的倒霉观测员?一个携带“错误”回响、身不由己的矛盾体?一个在绝境中为了活下去(或者说为了某种更偏执的“明白”)而不惜污染同伴、算计一切的疯子?
还是说……刚才那瞬间爆发的、能够同时引动守静印记、错误回响、自身疯狂,并似乎与萧寒的“本真火星”和“钥匙”基印都产生诡异共鸣的东西,才是她更深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本质?
“我不知道。”江眠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比老妪的好不了多少,“我只知道,刚才如果不那么做,他和你可能都会完蛋。”她避重就轻,将问题引向现实结果。
老妪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又咳出些暗色的血沫。她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桌上那盏几乎熄灭、只剩一点微弱火星苟延残喘的引魂主灯,又指了指床上气息变得异常平稳、胸口那点暗红光点稳定如同沉睡火山般的萧寒。
“灯……没灭透……还沾了他一点‘倔火’的根性,和我师父留下的最后一点‘老火’气……混在一起了……”老妪喘息着说,“算是……暖起来了……但能不能再亮,能亮多久……不知道。”
“他呢?”江眠看向萧寒。他虽然依旧昏迷,但那种随时会消散的脆弱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绝对的“静”。不是死寂,而像暴风雨后凝固的海面,表面平静,底下却不知道蕴藏着什么。
“他?”老妪也看向萧寒,眼神复杂,“他那点‘本真火星’……稳住了。被我的引路灯光强行‘镀’了一层……算是护住了芯子,没被脏油和那冰冷的‘印’给彻底压灭。但也就这样了。芯子护住了,油还是脏的,火也还是那点微火。而且……”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古怪的神色,“我的灯油(指引路灯的特殊力量)和他的火星……好像……缠在一起了。分不开了。”
缠在一起了?江眠心中一凛。这意味着什么?萧寒的灵魂里,现在混合了老妪这一脉“引路人”传承的力量?
“会有什么后果?”江眠追问。
“后果?”老妪摇了摇头,疲惫地闭上眼睛,“不知道。我这一脉的‘引路’,从来只是照路、引路,没试过把‘灯油’倒进‘客人’的魂里。也许……他会多些古怪的梦?也许,对某些特定的‘路’会更敏感?也许……哪天我师父的灯要是能重新亮起来,会和他有点感应?”她语气不确定,显然这也是超出她认知的情况。
房间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门旁提灯那点昏黄的光,勉强驱散着角落的黑暗。
良久,老妪重新睁开眼睛,看向江眠的目光少了些惊悸,多了些深沉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不管刚才那是什么……丫头,你惹上的麻烦,比这快灭的‘倔火’大多了。”老妪缓缓道,声音压得很低,“能让‘守静’的印子、‘错误’的锈灰,还有你自己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疯劲’,拧在一起发力的……我活了这么久,躲在这里看了这么多年,没见过,也没听过。这不是巧合,这是‘引子’。”
“引子?”
“对,引子。”老妪点头,“就像我点灯前撒的那些金粉,是引火的‘引子’。你这身乱七八糟凑在一起还能不炸,反而能爆出刚才那一下的……就是某种更大‘动静’的‘引子’。你自己可能不知道,但有些‘东西’,恐怕已经闻着味儿了。”
江眠心中一沉。她想起守静人说过,她的存在是“变数”,是“药引”。想起傩主对她的“矛盾”滋味感兴趣。现在,连这个隐居地下的老引路人都说她是什么“引子”……难道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被设计好的、或者天然形成的、用来搅动某些局面的关键?
“谁会闻着味儿来?”江眠强迫自己冷静,追问道。
“那就多了。”老妪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蛹壳市’上面那些鼻子灵的‘老饕’,对‘新鲜玩意儿’最感兴趣。‘持静之间’那边……守静人那老头把你扔过来,未必没存着让你当‘探路石’的心思。还有‘皮影渡’深处那张贪吃的‘脸’,它对‘矛盾’和‘错误’的混合物,可是馋得很。”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最要命的……是那些真正藏在所有‘戏台’和‘夹缝’…最想改变现状,或者最怕现状被改变。”
“旧东西?”江眠想起守静人提过的“沉骸”,还有那声叹息。
“比‘持静者’分裂更早,比‘错误’爆发更早,甚至可能比‘钥匙’和‘锁孔’的打造更早……就存在的东西。”老妪的眼神变得有些飘忽,仿佛在回忆极其久远、又极其恐怖的传说,“我家祖上最老的笔记里提过一嘴,说这世间的‘路’,最开始不是给人走的,也不是给魂走的。是给一些……‘不可说之物’划定的‘界’。后来‘界’乱了,‘路’也断了,才有了我们这些修修补补、引渡残魂的‘引路人’。而那些‘不可说之物’,有的睡了,有的疯了,有的……还在看着。”
不可说之物……江眠感到一阵寒意。这个世界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那我该怎么办?”江眠问,不是求助,而是寻求策略。她从来不相信有谁能真正拯救自己。
“两个法子。”老妪伸出两根手指,动作因虚弱而颤抖,“一,躲。找个比这里更深、更偏、规则更乱的‘缝’,把自己埋起来,像那些‘旧东西’一样睡过去,祈祷风波过去,或者大家都把你忘了。但你这‘引子’的味儿太特别,能不能躲掉,难说。”
“二呢?”
“二,”老妪盯着她,“主动点。弄清楚你到底是个什么‘引子’,能引出什么‘火’。然后,在那些闻着味儿来的家伙找到你之前,先找到能利用这‘火’、或者能帮你控制这‘火’的东西。要么把‘火’彻底灭掉(但你可能也就没了),要么……把‘火’攥在自己手里,烧该烧的。”
主动?弄清楚自己是什么?江眠心中苦笑。这谈何容易。她连自己从何而来(被镜观收容前的记忆始终模糊),为何会沾染“错误”回响,都搞不清楚。
“你有线索吗?”江眠看向老妪。这个老引路人显然知道很多古老的秘密。
老妪沉默了很久。橘黄的提灯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让那些深刻的皱纹如同干涸河床的裂隙。
“我师父的灯……以前亮的时候,照过很多稀奇古怪的‘路’。”她缓缓开口,声音悠远,“其中有一条‘路’,特别难走,也特别……‘贵’。那‘客’的魂,带着一种很淡、但很‘古’的锈味,跟你身上有点像,但更‘沉’,更像……锈透了、生了根的那种。我师父引了他很久,最后在一个……很冷、很静、好像有很多面‘镜子’但又照不出人影的地方,把‘路’走断了。那‘客’的魂最后散的时候,留了一句话给我师父。”
“什么话?”
“‘灯照的是归处,镜照的是来路。若见来路亦是归处,便是找到了……那把锁真正的孔。’”老妪一字一顿地重复,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回忆的光,“我师父琢磨了一辈子,也没完全弄懂。后来灯灭了,这事儿也就搁下了。”
灯照归处,镜照来路。来路亦是归处……锁真正的孔?
江眠心中猛地一动!镜!林研究员的“镜观”,不就是以“镜”为名,擅长“观测”吗?那些在规则湍流中看到的、林研究员所在的、布满屏幕和镜片的观测站……还有,守静人说过,“镜观”的先贤(持静者)试图净化“错误”……难道,“镜”不仅仅是观测工具,还与“锁孔”有关?而来路……指的是“错误”的源头?大观主?
一个惊人的猜想在她脑海中成型:难道,“错误”(大观主)本身,或者其源头,就是“锁孔”的一部分?或者说,“错误”爆发的地方,就是“锁孔”的所在?所以“来路(错误源头)亦是归处(锁孔位置)”?
那“灯照归处”……引路灯,能照见“锁孔”?所以萧寒这个“钥匙”,才会对引路灯的光有特殊反应?因为他本就是用来开那个“锁”的!
这个猜想如果成立,那就意味着,“镜观”寻找“锁孔”的方法,可能不仅仅是观测“钥匙”,还要观测“错误”的源头!而她自己这个携带“错误”回响的“引子”,或许本身就是指向“锁孔”的另一个不那么明显、但可能更本质的“路标”!
信息量太大,冲击得江眠头晕目眩。她需要时间消化,需要更多证据。
“你师父……还记得那条‘路’的起点吗?或者说,那个带锈味的‘客’,最初是从哪儿来的?”江眠追问,声音有些发紧。
老妪努力回忆着,皱纹堆积的额头显出痛苦的神色。“太久了……师父提得少……只说过,那‘客’的执念很深,一直念叨着什么‘观没了’、‘主错了’、‘镜子都碎了’……起点……好像是在一条很大的‘河’的边上,那‘河’的水是黑色的,不流,上面飘着很多……碎镜子。”
黑色的、不流的河,飘着碎镜子……这描述,让江眠瞬间想起了在规则湍流中濒死时,隐约感知到的那片充斥着规则碎片、寂静无声的黑暗虚空!难道那就是所谓的“静渊”更深处?或者与之相连的某个地方?是“错误”爆发后的残留景象?
线索似乎开始串联,但拼图依旧残缺,且充满令人不安的暗示。
就在这时,床上一直沉寂的萧寒,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手指。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江眠和老妪的眼睛。
两人立刻停止了交谈,目光齐刷刷投向萧寒。
萧寒依旧闭着眼,但眉头微微蹙起,仿佛在抵抗某种梦魇。胸口那点暗红光点,稳定地闪烁着,频率似乎比刚才快了一点点。而他被江眠胡乱捆住的手脚,也微微挣动了一下,藤蔓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要醒了?”江眠低声问,心中戒备陡升。一个意识混乱、被污染、又融合了引路灯力量的萧寒醒来,会是什么状态?敌友难辨。
老妪也紧张起来,挣扎着坐直身体,手悄悄摸向腰间一个不起眼的旧布袋。“不知道……引路灯油混进了他的魂,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小心点。”
话音刚落,萧寒的睫毛剧烈颤抖起来,眼皮下的眼球再次开始快速转动。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起伏,那点暗红光点的闪烁也跟着加速。
“唔……”一声压抑的、充满痛苦的呻吟从他喉咙深处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