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
比之前剧烈十倍的灼烧声和惨嚎响起!那片区域的扭曲光影仿佛被烫伤的皮肉般剧烈收缩、溃散,露出后方一条相对“干净”些许的通道缝隙!
“引路晫”的银光立刻抓住机会,引导船头钻入缝隙!
“右舷!‘坎’位阴影凝聚,准备冲击,以铃声震其‘魄眼’。”江眠的目光空洞地扫过右侧一片缓缓聚拢的、形态尤其狰狞的傩影。
大傩公虽不懂何为“魄眼”,但福至心灵,将摇铃的节奏猛地一变,从沉闷雷音转为一种尖锐断续的、仿佛锥子钻心的诡异频率,对准那片傩影最中央一个模糊的、类似眼睛的光点摇去!
“呜——!”那片傩影发出痛苦异常的集体嘶鸣,凝聚的形态瞬间溃散大半!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江眠成了这艘船上最诡异的“领航员”。她不再触碰船帮,只是静静站立,空洞的目光扫视着周围疯狂变幻的恐怖景象,不时吐出简短、精准、带着古怪术语的指令。每一次指令,都恰好应对了最致命或最麻烦的危机,或是找到了混乱中那一线稍纵即逝的生机。
她似乎能“读”懂这片暗脉的部分“规则”,或者说,她体内被激活的“指令”程序,与“引路晫”、与这片蕴含“锈蚀”特性的混乱空间,产生了某种深层的、超越常人理解的互动和计算。
田老罴、大傩公、疤脸、驼背老者,从最初的惊疑到震惊,再到麻木地执行。他们不知道江眠身上发生了什么,但求生的本能让他们紧紧抓住这根突然出现的、虽然诡异却异常可靠的“稻草”。
只有林青玄,在全力维持“引路晫”的同时,心中的惊涛骇浪越来越汹涌。他比其他人更清楚江眠此刻状态的不寻常。那绝非寻常的直觉或灵感,而是一种近乎“全知”般的、对混乱规则的精妙运用。这让他更加确信,江眠的“镜匙”身份,以及她身上那沉寂的守静印记,隐藏着远超他想象的、可能触及不语观核心机密的秘密。静虚师祖当年与镜观的合作,到底创造了一个怎样的“怪物”?
在江眠这种近乎预知般的诡异指引下,“黑鳅号”虽然依旧颠簸险象环生,却奇迹般地在这条绝死的暗脉中,越行越深。周围的景象也开始发生变化。那些破碎的光影中,开始掺杂进一些更加具体、却也因此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碎片”——
偶尔闪过的、巨大无比的、锈迹斑斑的青铜锁链虚影,横亘在光影深处;
模糊的、仿佛无数人跪拜祭祀的古老场面,祭祀的中心是一团蠕动的不定形黑暗;
破碎的傩面在光影中翻滚,面具上的表情极致痛苦或疯狂;
甚至有一次,船侧很近的地方,光影凝聚出一个极其短暂的、清晰无比的画面:一个身穿上古巫觋服饰、背对众人的身影,正将一面巨大的铜镜,缓缓推向一个深不见底的坑洞……那坑洞边缘的岩石纹路,与“引路晫”地图上标记的伏龙峡古傩祭坑,惊人地相似!
这些碎片,仿佛历史的幽灵,在这条连接着现世与伏龙峡核心的诡异通道中,断续闪现。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所有人都感到筋疲力尽、防线随时可能彻底崩溃时——
前方疯狂涌动、仿佛没有尽头的破碎光影,突然开始减弱、变得稀薄。
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粘稠的黑暗,取代了那些光怪陆离的色彩。
水声变了。不再是暗脉中那种空洞扭曲的轰鸣,而是变成了……沉重、缓慢、仿佛拖着铁链在淤泥中行走的、有节奏的“哗啦……哗啦……”声。
空气中弥漫的混乱和侵蚀感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死寂”,以及那股熟悉的、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甜腥铁锈味。
“引路晫”的银光,似乎终于穿透了最后一层屏障,稳定地照向前方。
银光尽头,隐约可见的景象,让所有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片难以形容的、广阔无边的黑暗水域。水面并非“不流河”那种平滑如墨玉的死寂,而是如同浓稠的、正在缓慢凝固的沥青,泛着暗沉沉的、污浊的油光。巨大的、粘稠的气泡从水底极深处浮起,破裂时悄无声息,只散发出更浓郁的锈蚀恶臭。
而在这片广袤死水的极远处,依稀有朦胧的、无比高耸陡峭的、如同大地伤疤般的悬崖峭壁轮廓,在绝对的黑暗中显现出更加深沉的剪影。那峭壁的走向、那种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特质,与“引路晫”地图上标注的伏龙峡入口,完全吻合!
他们……真的穿过暗脉,抵达了伏龙峡的外围?!
然而,还没来得及感到一丝庆幸,更加恐怖的景象,便映入眼帘。
在这片靠近他们出现的“暗脉出口”的广阔死水水面上,漂浮着东西。
不是礁石,不是杂物。
是船。
各种各样的船。
有腐朽得只剩骨架、挂着破烂渔网的古老小木船;有体积庞大、却锈蚀得千疮百孔、桅杆折断的旧式蒸汽轮船的残骸;甚至还能看到几艘相对“现代”的、漆皮剥落、舷窗破碎的考察船或探险艇……
它们如同被无形之手摆放的玩具,静静地、歪斜地漂浮在粘稠的水面上,船体无一例外都覆盖着厚厚的、暗红色的锈蚀沉积物,许多船上还能看到保持生前最后惊恐姿态的、已然“锈化”成狰狞雕塑的人形轮廓!
这是一片船舶的坟场!是数十年来(甚至更久)所有试图闯入或靠近伏龙峡的船只,最终的归宿!
而在这些锈蚀船骸的更前方,那片死水中央,隐约有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如同水下风暴眼般的黑暗漩涡。漩涡中心深不见底,散发出比周围浓郁百倍的“锈蚀”气息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空洞”感。
“那是……”田老罴的独眼瞪得溜圆,声音干涩,“‘伏龙之眼’……古祭坑的入口……真的……找到了……”
“引路晫”此时银光收敛,缓缓落回林青玄手中。玉璧变得温热,中心小孔对准的,正是那远处巨大的黑暗漩涡。
江眠也收回了那空洞的、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手腕的焦痕处,那“指令”的洪流随着脱离暗脉的极端环境而逐渐平息、隐退,但并未消失,只是重新蛰伏,等待着下一个触发条件。属于“江眠”的意识和情绪,如同退潮后裸露的礁石,重新浮现,却已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了那“指令”的冰冷底色和方才那种近乎神明般掌控局面的诡异体验。她看着远处那片船舶坟场和黑暗漩涡,心脏在冰冷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
到了。
伏龙峡。古傩祭坑。“万锈之门”。
而就在这时,一直被重点保护在船舱里的萧寒,忽然发出了声音。
不是痛苦的呻吟,也不是无意识的呓语。
而是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得仿佛在每个人耳边响起的、带着无尽疲惫与深深茫然的——
“这里……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