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走肉,肉走魂,三更莫问赶尸人。
判官笔下无生死,只看铜钱买路深。
——湘西·辰州老谣
黑鳅号的柴油机声在清晨的浓雾里,像一头肺部溃烂的老牛在喘息。船身每一块木板都在呻吟,每一颗铆钉都在松动。船尾那面浸透了沅水腥气和锈蚀的破旗,有气无力地耷拉着,偶尔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背面用朱砂和某种暗褐物质混合描画的、早已斑驳难辨的符咒。
江眠靠在船舷边,手伸出船舷外,指尖浸在冰冷粘稠的河水里。水不是清的,也不是浑的,而是一种介乎于墨绿与赭石之间的、沉甸甸的颜色,仿佛溶解了无数腐烂的沉船、溺毙的牲口、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陈年怨愤。她看着自己的手指,皮肤苍白,能看见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仿佛金属嵌入骨肉深处的麻木。昨夜在“待客滩”,那股从焦痕深处爆发的、名为“格式化”的冰冷洪流,几乎抽干了她所有的力气和热气。
她抬起手,对着晦暗的天光。掌心那枚由她精血触发、又经“格式化”力量冲刷后留下的银色印记,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下一圈比周围皮肤稍亮些的、微微凹陷的轮廓。像一枚被时间磨平了的古老银币,又像某个精密仪器上褪色的商标。
静虚师祖……您真是把我当成一件趁手的工具来锻造啊。江眠无声地咧了咧嘴,那笑容空洞,没有半点温度。钥匙?祭品?清除程序?或许都是,也或许都不是。工具不需要知道自己的全部用途,只需要在正确的时候,被按在正确的地方,发挥正确的作用——或者,像昨晚那样,在工具即将被别的“工具”吞噬时,触发预设的自毁(或者说自卫)协议。
她转过头,看向船舱。萧寒躺在一块用油布和干草铺成的简易床铺上,依旧昏迷。疤脸和驼背老者被安置在旁边,两人脸上的锈色纹路并未因离开“待客滩”而消退,只是蔓延的速度似乎减缓了,呼吸微弱但平稳。大傩公盘坐在他们身边,闭着眼,手里摩挲着那串彻底裂开的铜铃碎片,嘴唇无声翕动,像是在超度,又像是在与某种无形的存在沟通。田老罴在船头掌舵,独眼死死盯着前方似乎永无尽头的河道和浓雾,腮帮子绷得像石头。阿勇缩在柴油机旁,抱着膝盖,眼神发直,嘴里偶尔还会无意识地漏出那支“血娘娘”的调子,又猛地惊醒,惊恐地捂住嘴。
林青玄坐在江眠不远处,正用一块还算干净的布,细细擦拭他那柄莹白短尺。尺身上的清辉黯淡了许多,有几处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纹。他的道袍破损,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还算清明。他察觉到江眠的目光,抬起头,与她对视一眼,微微颔首,没有说什么。“引无常”则依旧立在船尾最高的位置,像一尊黑色的界碑,那盏“白冥灯”此刻光芒内敛到极致,如同一颗冰冷的灰色眼球,沉默地注视着来路。
一种诡异的平静,弥漫在船上。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更深沉的疲惫和一种……等待下一只靴子落下的茫然。
江眠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河水。脑子里那些碎片——待客滩村民诡异的死人妆、老村长(镜孽)混合的尖叫、初镜之痕核心那枚银色符印、冰冷“格式化”的指令、萧寒胸口疤痕喷涌的暗红……像一锅被疯狂搅拌的杂碎汤,咕嘟咕嘟冒着令人作呕的气泡。她试图理清,但每一次思考,都像把手伸进滚烫的油锅,捞起的只有灼痛和更深的迷雾。
唯一的线索,似乎还是那枚正在消失的银色印记,和脑海里残留的“格式化”指令的余韵。那指令的源头,是静虚真人埋在她体内的“钥匙协议”?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它针对“镜缘异常”和“古祟衍生体”,那么,它是否也针对……萧寒体内的“锈蚀”和“错误”?毕竟,那东西本质上,是否也是“古祟”的一种表现形式?
这个念头让她心脏微微一缩。她再次看向昏迷的萧寒。红袍已经换下,穿着原来的旧衣,心口的位置微微隆起,那是疤痕所在。如果……如果“格式化”的力量对他也有效呢?如果他体内的“锈锁”和“错误”也被视为需要清除的“异常”呢?
她应该感到恐惧,或者至少是担忧。但很奇怪,涌上心头的,竟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好奇。就像小时候,她得到一件复杂而危险的玩具,第一反应不是按照说明书玩耍,而是想把它拆开,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结构,哪怕会弄坏,哪怕会伤到自己。
“你想让他活着吗?”一个声音在她心底轻声问,不是她的,更像是那个被“格式化”洗礼后,变得更清晰、也更非人的“指令”逻辑的模拟。
江眠沉默。想吗?这一路,萧寒是同伴,是难友,是她理解自身处境的某种镜像。但更多时候,他是一个谜团,一个被强行捆绑在她命运上的累赘,一个……可能随时引爆的炸弹。他的存在,本身就意味着危险和不可控。如果没有他,或许静虚真人的许多布局就无法展开,许多麻烦就不会找上门。但如果没有他,她独自一人,又能在这层层叠叠的阴谋和诡异中走多远?
更重要的是,萧寒活着,对她“自己”的目的,究竟是有利,还是妨碍?
她有什么目的?在此之前,她只想活下去,摆脱身上的枷锁。但现在,经过“待客滩”一役,她隐约感觉到,自己身上被植入的,不仅仅是枷锁,也可能是一件……武器。一件静虚真人精心打造,用来对付某些特定存在的武器。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她的“目的”,或许就应该从单纯的“求生”,转变为“掌握这件武器”,并且弄清楚,它真正要对付的,到底是什么。
而要掌握武器,有时候需要合适的“磨刀石”,或者……“试剑靶”。
萧寒,会不会就是这样一块靶子?
这个想法让她指尖微微发麻,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合了罪恶感和兴奋的战栗。她用力掐了掐掌心,那淡银印记的位置传来一丝微弱的刺痛,仿佛在提醒她什么。
“江眠姑娘。”林青玄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里面漂着几片不知名的干枯草叶,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略带苦涩的清香。“喝点吧,安神,补点元气。你损耗太大。”
江眠接过碗,没有立刻喝,而是看着水面自己模糊的倒影。一张过分苍白的脸,眼下有浓重的青影,嘴唇干裂。但眼睛却异常明亮,亮得有些瘆人。
“林道长,”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不语观的典籍里,有没有关于‘格式化’……或者说,某种能强制清除、净化‘异常存在’的术法或仪轨的记载?尤其是……与我身上这焦痕,或者守静印有关的。”
林青玄怔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他沉吟片刻,缓缓道:“不语观以‘静虚守真’为要,‘守静印’的根本在于镇压、宁定、化解内外魔障,使其归于‘静’的状态。至于姑娘所说的‘清除’、‘净化’……道门确有雷法、符箓可诛邪破煞,佛家亦有真言神通可度化消业。但像姑娘昨夜那般……近乎规则层面的、直接抹除某种‘存在’痕迹的力量……”他摇了摇头,眼神复杂,“典籍中或有类似描述,皆归于上古仙真或天地本源之威,非人力所能轻易施展。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施术者早已将某种‘律令’或‘规则’,预先烙印于天地脉络、或者特定的‘载体’之中,在满足条件时自动触发。”林青玄看着江眠手腕的焦痕,“师祖手段通天,他若在姑娘身上留下后手,能做到何种程度,非我等所能揣测。”
“那么,‘初镜之痕’核心那枚银色符印呢?”江眠追问,“它与守静印有关联吗?”
林青玄这次沉默得更久,似乎在仔细回忆:“贫道未曾亲眼得见姑娘所说符印。但据姑娘描述,其纹路与守静印有相似,却又更古老本质……师祖早年游历四方,探寻上古之秘,或许曾得到过某些失落传承,并将其融入了自身道法之中。那枚符印,也许就是此类传承的体现,被师祖用于标记或镇压‘待客滩’那‘镜孽’的核心。姑娘触发‘钥匙’协议,实则是激活了师祖预留的清除机制,借姑娘之手,催动了那枚符印的真正力量。”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但江眠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如果只是为了清除“镜孽”,静虚真人六十年前就有机会,何必等到现在,还要通过她这个“钥匙”来间接触发?除非,那枚符印的作用不仅仅是清除,还有别的目的,比如……测试?或者,收集数据?
“姑娘在想什么?”林青玄看出她的出神。
“我在想,”江眠抬起眼,直视林青玄,“师祖他老人家,到底把我们这些人,这些事,当成什么?一场精心设计的实验?每一步,每一个反应,甚至每一次‘意外’,是不是都在他的计算或者观察之内?”
林青玄被她眼中那冰冷的、近乎偏执的探究光芒刺得心头一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宽慰或辩解的话,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静虚师祖的行事,确如云山雾罩,难以测度。作为后辈弟子,他唯有遵从和探寻,但江眠此刻提出的质疑,却尖锐地指向了那可能存在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冷本质。
“我不知道,姑娘。”最终,林青玄只能苦笑摇头,“师祖境界,非我能及。但无论如何,眼下我们同舟共济,需先渡过眼前难关。”
眼前难关。江眠望向船行前方。雾,似乎淡了一些。两岸不再是陡峭的崖壁,开始出现平缓的丘陵和零星的、破败的吊脚楼轮廓。河水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水势变得平缓了些,但颜色依旧沉郁。
“我们到哪儿了?”她问。
田老罴的声音从船头传来,带着不确定:“看水势和两岸……像是快到沅陵地界了。妈的,这一通乱漂,早就出了我熟悉的水路。沅陵这地方……”他顿了顿,独眼里闪过一丝忌惮,“老话讲,‘辰州的符,沅陵的傩,赶尸过境莫睁眼’。邪性东西不少。”
辰州,即今天的沅陵一带,自古便是湘西巫傩文化、赶尸传说最核心也最神秘的区域之一。沅陵的傩戏,与他们在“待客滩”所见的那种诡异“阴傩”是否同源?赶尸过境莫睁眼……又是怎样的忌讳?
仿佛是为了印证田老罴的话,又像是冥冥中的某种牵引,黑鳅号在绕过一片生满芦苇的浅滩后,前方河岸的景象,让船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个小小的、依山傍水的古老码头。码头的青石板缝里长满深绿色的苔藓,几根拴船的木桩早已腐朽歪斜。但令人惊愕的不是码头的破败,而是码头上此刻正在进行的“活动”。
约莫二三十人,正排成一种古怪的、蜿蜒如蛇的队形,缓缓从码头边一条石板路走向停靠在最外侧的一艘老旧木壳机动船。那些人全都穿着宽大的、几乎拖到地面的深黑色或藏青色布袍,头戴垂着黑纱的斗笠,遮住面容。他们走路的样子极其僵硬,步伐完全一致,膝盖几乎不打弯,像是被无形的线提着。更诡异的是,在队伍的最前方,有一个穿着灰布短褂、腰间系着一条醒目红腰带、头上没戴斗笠的精瘦汉子。他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暗红色的拨浪鼓,走几步,便轻轻摇一下。
“咚……咚……咚……”
拨浪鼓的声音沉闷而单调,穿透雾气传来,并不响亮,却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与那些黑袍人僵硬的步伐隐约契合。那精瘦汉子另一只手里,还提着一盏白纸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漆黑的“引”字。
“赶尸……”阿勇牙齿打颤的声音清晰可闻,“是赶尸的!辰州赶尸匠!”
田老罴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独眼死死盯着那队伍,握着舵轮的手背青筋暴起。疤脸和驼背老者似乎也被这气氛惊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岸上景象,顿时吓得呼吸都屏住了。
大傩公停止了诵念,睁开眼看向岸边,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低声道:“还真是……‘辰州赶尸,生人回避’。”
林青玄也站起身,面色凝重。湘西赶尸的传说流传甚广,但真正见过的人少之又少,更多是作为一种民俗奇谈和旅游噱头。可眼前这景象,在如此诡异的时间和地点出现,由不得人不往那方面联想。
江眠却看得格外仔细。她的目光掠过那些僵硬的黑袍人,最终定格在前面那个摇拨浪鼓的精瘦汉子身上。那汉子似乎察觉到了黑鳅号的存在,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距离有些远,雾气遮挡,看不清具体面容,但江眠能感觉到两道锐利的目光扫过船身,在她身上似乎停留了那么一瞬。那目光并非恶意,而是一种冰冷的、审视的、仿佛在评估什么货物般的眼神。
然后,那汉子转回头,继续摇动拨浪鼓,带领着那列诡异的队伍,依次登上那艘木壳船。最后一个黑袍人上船后,木壳船发出一阵老旧柴油机的轰鸣,缓缓调转船头,竟逆着水流,向上游方向驶去,很快消失在雾气弥漫的河道拐弯处。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除了那单调的拨浪鼓声,再没有其他任何声响。码头上空荡荡,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众人的幻觉。
但空气中,却残留下一股极淡的、混合了陈年草药、石灰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闷气味。
“晦气!”田老罴啐了一口,但明显松了口气,“快走快走,离这鬼地方远点!”
黑鳅号加速,想要尽快绕过这片河岸。然而,就在经过那废弃码头时,江眠眼尖地看到,码头边一块半浸在水里的青石上,似乎用什么东西刻画着一些图案。
“田叔,慢点,靠那边近些。”江眠忽然道。
田老罴虽然不愿,但还是小心地将船靠过去一些。
江眠探出身,仔细辨认。那青石上的图案,并非文字,而是一种简练的、近乎符号化的刻画:一面裂开的镜子,镜面上盘绕着一条似蛇非蛇、似虫非虫的东西,镜子的下方,刻着三道波浪线,代表水。在图案的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歪歪扭扭的标记——那是一个圆圈,里面点着三个点,呈倒三角形排列。
这个标记,江眠认识!在不语观的某些极为古老的残卷拓片上,她见过类似的符号,据林青玄说,那是一种早已失传的、用于标记“特殊地点”或“禁忌之物”的古老道门密符!静虚真人留下的某些笔记边缘,也曾出现过这个符号的变体!
而那个裂镜盘蛇的图案……虽然抽象,但结合下方的水纹,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待客滩”的“血镜煞”和“初镜之痕”!难道,这里也曾是类似的地方?或者说,是静虚真人标记过的、与“镜”和“古祟”相关的另一个节点?
“这标记……”林青玄也看到了,脸色微变,“是师祖用过的‘三眇印’!意指‘窥破三重迷障,可见真形’之地,或标记极度危险、需三重戒备之物。”
“这里也有?”田老罴骂了一句,“这老道士到底在沅水留了多少个坑?”
江眠的心却急速跳动起来。不是恐惧,而是那种发现新线索的、冰冷的兴奋。她直觉感到,刚才那队“赶尸”的队伍,出现在这个被静虚真人标记过的码头,绝非偶然。赶尸……尸体……“锈蚀”侵蚀的活死人(如疤脸他们)……“镜孽”操控的活尸村民……这其中,会不会有某种联系?都是对“生命”或“存在”状态的某种扭曲和利用?
“追上去。”江眠忽然说。
“什么?”田老罴以为自己听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