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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2章 镜墟七日(1 / 2)

雾锁沉渊,镜照骨,七日轮回无出处。

活人唱罢死人戏,方知身在画中住。

——麻桑潭古谶

水是活的。

这是江眠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感觉。不是流动的那种活,是带着某种粘稠的、阴冷的、仿佛有无数细密触须和窃窃私语的“活”。它包裹着她,挤压着她,从口鼻、耳朵、甚至皮肤的每一个毛孔试图钻进来,带来一种溺水之外的、更深层次的窒息感——灵魂的窒息。

她猛地睁开眼,没有预想中的黑暗或水底微光。

眼前是一片无法形容的……“景象”。

她仿佛悬浮在一个巨大无朋的、上下颠倒的“世界”里。头顶(或者说原本应该是脚下的方向)是墨绿色、缓慢涌动的“水”,那水面像一块扭曲的、不透明的琉璃,映照不出任何倒影,只有模糊流动的暗色波纹。而她的脚下(原本的头顶方向),却是一片连绵的、残破的古代建筑群——青瓦木楼、石板街道、歪斜的牌坊、甚至还有干涸的水井和石磨。但这些建筑全都覆盖着一层湿滑的、暗绿色的苔藓或水垢,许多地方镶嵌着大小不一、锈迹斑斑的铜镜碎片,那些碎片幽幽地反射着头顶“水幕”流动的微光,让整个废墟笼罩在一片非自然、冷冰冰的诡异光亮中。

空气(如果这能叫空气的话)潮湿、阴冷,带着浓郁的淤泥腐朽味和一种更刺鼻的、类似铜锈混合劣质香烛的气息。重力在这里似乎被扭曲了,她感觉自己轻飘飘地“站”在废墟之上,抬头便是那压迫感十足的、仿佛随时会塌陷下来的“水之天穹”。

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只有那些镶嵌在废墟各处的铜镜碎片,提供着这片空间唯一的光源。

这里就是“遗忘之墟”?麻桑寨沉入水底后的……另一种存在形式?

江眠迅速检查自身。衣服湿透,紧贴在身上,冰冷。身体各处传来碰撞后的钝痛,但似乎没有严重骨折或伤口。最重要的是,她左手手腕——光滑依旧,没有任何焦痕复现的迹象,但那种奇异的、仿佛内部空了一块又连接着什么的悸动感,更加清晰了。她甚至能隐约“感觉”到,这悸动与周围环境,尤其是那些镶嵌的铜镜碎片之间,存在着微弱的、无形的联系。

她转过头,看到了其他人。

萧寒躺在离她不远的一片长满暗绿苔藓的石板地上,依旧昏迷,但胸口疤痕处的暗红光芒已经黯淡下去,呼吸微弱但平稳。林青玄、田老罴、大傩公、赶尸匠、阿勇横七竖八地散落在附近,都还活着,正陆续挣扎着醒来,脸上写满了惊骇和茫然。疤脸和驼背老者情况似乎更糟,脸上的锈色纹路在墟内诡异的光线下,似乎又加深了一些。

“引无常”站在稍远处,他手中的“白冥灯”光芒在这里变得极其黯淡,仅能照亮他周身一小片范围,那幽火仿佛受到了巨大的压制,跳动得艰难而缓慢。他正抬头凝视着头顶那“水之天穹”,兜帽下的阴影里,目光凝重。

“这……这是哪里?阎王殿吗?”阿勇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他抱着双臂,瑟瑟发抖。

田老罴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独眼凶悍地扫视四周:“阎王殿?阎王殿哪有这么……这么邪门!老子在水上漂了半辈子,从没见过这种鬼地方!”

林青玄勉强站起,调匀气息,短尺上的清辉在这里也微弱如风中残烛:“此地气机……完全紊乱。天地倒悬,水陆逆位,阴阳混淆……这绝非自然形成之境。是某种强大的、扭曲的‘界域’之力,将沉入水底的麻桑寨,硬生生‘固化’成了这般模样。”

大傩公看着那些镶嵌在墙壁、地面、牌坊上的铜镜碎片,枯瘦的手指颤抖着:“镜……到处都是镜……这些镜子在‘吸’东西……吸光,吸气,吸‘念’……这是个用镜子编织出来的‘囚笼’!”

赶尸匠默默走到一边,检查了一下自己,又看了看周围,最后目光落在萧寒身上,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什么。

江眠没理会他们的惊疑,她走到萧寒身边,蹲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气息微弱,但还算稳定。她注意到,萧寒身下那片苔藓的颜色,比其他地方要深一些,隐隐透着一股暗红,仿佛被什么浸染过。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却又清晰无比的“咔嚓”声,从废墟深处传来。

像是什么东西碎裂了,又像是……脚步声?

众人瞬间安静下来,屏息凝神。

“咔嚓……咔嚓……咔嚓……”

声音很有节奏,不疾不徐,正从一条幽深的、两旁墙壁嵌满碎镜的巷道里传来,越来越近。

林青玄握紧了短尺,田老罴抽出了柴刀,“引无常”提灯向前一步。江眠也站起身,将萧寒挡在身后一点的位置,目光死死盯着巷口。

终于,一个身影,出现在了巷口的光影交错处。

那是一个“人”。

穿着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靛蓝土布衣裤,身形佝偻,手里拄着一根光滑的竹杖。他(或者她?)低着头,脸隐藏在阴影里,一步步朝他们走来。脚步落在那湿滑、布满碎镜反光的地面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轻响——那声音竟然不是来自鞋底,而是来自他脚下踩碎的、地面那些细微的镜片?!

直到那人走到离众人不足十步远的地方,才缓缓抬起头。

一张布满深深皱纹、如同风干橘皮般的老脸,出现在众人面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浑浊,瞳孔是诡异的灰白色,仿佛蒙着一层翳。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他的脸上、脖子上、甚至裸露的手背上,都贴着一些细小的、不规则形状的铜镜碎片!那些碎片深深嵌入皮肉,边缘与皮肤长在一起,反射着冰冷的光。

“外来者……”老人的声音干涩嘶哑,像是两片生锈的铁片在摩擦,“欢迎来到……镜墟。老朽是这里的……‘守镜人’,你们可以叫我……‘石老’。”

石?又是石?

江眠心头一凛,瞬间联想到傩镇那个粉身碎骨的石婆。是同姓巧合,还是……

“石老,”林青玄上前一步,稽首行礼,语气尽量平和,“晚辈等人误入此地,不知此地规矩,还望指点迷津,告知离开之法。”

“离开?”石老灰白的眼珠缓缓转动,扫过众人,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笑容僵硬得如同雕刻,“镜墟……没有离开的路。只有……‘轮回’。”

“轮回?什么意思?”田老罴粗声问。

石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竹杖点了点地面一块较大的铜镜碎片。那碎片映照出众人扭曲变形的倒影。“镜墟的时间……和外面不同。这里七日一轮回。从你们踏入的那一刻起,循环就已经开始。七日内,必须找到‘净镜台’,完成‘镜傩祭’,才能暂时‘安定’,活到下一个轮回开始。否则……”

他顿了顿,灰白的眼睛看向废墟深处那些幽暗的角落,声音压低:“否则,就会被‘镜墟’本身吸收,成为新的‘镜嵌’,或者……被那些‘东西’拖走,永远留在戏里。”

“什么东西?镜傩祭又是什么?”江眠追问。

石老的目光落在江眠身上,灰白的瞳孔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停留了那么一瞬,尤其是在她光滑的手腕上。“到了夜里……你们自然就知道了。至于镜傩祭……”他的竹杖指向废墟中心,那里隐约可见一座比其他建筑都要高耸、形似庙宇或戏台的轮廓,“在‘墟心镜台’。需要‘生人气’、‘亡者念’、‘镜匙引’、‘锈锁开’……具体的,你们到了那里,镜台会告诉你们。”

生人气、亡者念、镜匙引、锈锁开……这指向性太明显了。

江眠的心沉了下去。果然,这所谓的“轮回”和“祭典”,又是冲着他们来的。尤其“镜匙”和“锈锁”。

“我们凭什么信你?”赶尸匠忽然冷冷开口,他的手一直按在腰间某处。

石老缓缓转过头,灰白的眼睛看向赶尸匠:“你们可以不信。但第一个夜晚……很快就要来了。镜墟的夜……很长。”

说完,他不再理会众人,转过身,拄着竹杖,咔嚓咔嚓地,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回了那条幽深的巷道,身影逐渐被黑暗和碎镜的反光吞没。

留下众人面面相觑,一股更深的寒意弥漫开来。

“现在怎么办?”阿勇颤声问。

“先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检查伤势,弄清楚状况。”林青玄当机立断,“此地诡异,那位‘石老’所言未必全真,但‘夜晚’将至的警告,宁可信其有。”

他们选择了一栋相对完整、门口没有镶嵌太多碎镜的二层木楼暂时栖身。楼内空空荡荡,积满灰尘,家具早已朽烂,只有墙壁上几面残破的铜镜,幽幽地映照着闯入者惊慌的脸。

江眠和赶尸匠负责警戒楼外,其他人简单处理伤势。萧寒依旧昏迷,但气息似乎平稳了些。疤脸和驼背老者情况堪忧,锈色纹路似乎在缓慢地、肉眼几乎不可察地向着脖颈蔓延,两人意识时清醒时迷糊。

江眠靠在门边,目光扫视着外面死寂的、被碎镜微光照亮的废墟街道。那些镶嵌在建筑上的镜子,角度各异,仿佛无数只冰冷的眼睛,从各个角落窥视着他们。她尝试着去“感应”手腕那奇特的悸动与这些镜子的联系,只能模糊地感觉到一种低沉的、仿佛背景噪音般的“存在感”,无法清晰解读。

时间在这里似乎失去了意义,没有日升月落,只有那永远不变的、来自头顶“水之天穹”的压抑墨绿和废墟碎镜的冰冷反光。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个时辰,也许更短。

突然,整片“镜墟”的光线,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

不是逐渐变暗,而像是有人猛地调低了亮度。那些镶嵌的铜镜碎片发出的微光,瞬间变得极其黯淡,几近于无。头顶的“水之天穹”也变得更加晦暗、沉重,仿佛随时会滴下墨汁。

“夜晚……来了。”赶尸匠低声道,手从腰间移开,握成了拳。

死寂。

比之前更浓重百倍的死寂,伴随着几乎凝成实质的阴冷,从废墟的每一个缝隙里渗透出来。

然后,声音响了。

不是来自某个方向,而是仿佛从四面八方、从墙壁、从地面、从那些铜镜碎片本身……响起的。

起初是极其细微的、如同窃窃私语般的呢喃,混杂不清。渐渐地,声音开始汇聚、放大,变成了清晰的、有腔有调的……傩戏吟唱!正是他们在麻桑潭水面上听到的那种,苍凉、诡异、扭曲,但此刻更加清晰,更加……近在咫尺!

“咚……咚……咚……”

沉闷的鼓点声加入进来,伴随着清脆而怪异的铜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