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那片浓稠的尘雾中,那些镶嵌在废墟墙壁上的、正在震颤并散发暗红光尘的铜镜碎片,它们的震颤突然变得剧烈而同步!无数细碎的反光在尘雾中疯狂闪烁、汇聚!
紧接着,其中几面较大的碎片镜面上,影影绰绰地,开始浮现出一些极其模糊、扭曲的……倒影?
那不是林青玄他们的倒影。倒影的轮廓更加古老,衣着模糊难辨,但动作僵硬,脸上似乎也戴着……傩面?
是那些灰雾游魂的倒影?被镜子“捕捉”并“显形”了?
然而,更恐怖的是,随着这些模糊倒影在镜片中越来越“清晰”(相对而言),一阵极其微弱、却仿佛直接响在众人脑海深处的、含混的呼唤声,隐约传来:
“……青……玄……”
“……田……罴……”
“……傩……公……”
“……阿……勇……”
声音断断续续,飘渺不定,却精准地叫出了他们每个人的名字!腔调模仿着他们熟悉的亲人或朋友的语气,带着一种诡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亲切感”和“期待感”!
“唤名邪力!通过镜子显形和加强了!”林青玄脸色剧变,“不要听!不要回应!封闭听觉,稳住心神!”
众人急忙照做,或以清辉护体,或默念静心咒文,拼命抵抗那直钻脑海的呼唤。
但那呼唤声似乎能穿透一般的防护,一个劲儿地往脑子里钻。阿勇最先支撑不住,眼神开始涣散,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田老罴怒吼着给了他一巴掌,才让他稍微清醒一点。
“这样下去撑不住!”大傩公嘶声道,“那镜子在借助尘雾和亡魂残响,主动‘呼唤’我们!必须打断那些镜子的‘显形’!”
“我去!”田老罴独眼一瞪,抄起柴刀就要冲过去。
“不可!”林青玄和赶尸匠同时拦住他。“那些镜子周围尘雾最浓,且有游魂环绕,贸然过去太危险!而且,打碎镜子未必能解决问题,反而可能引发更剧烈的规则反噬!”
“那怎么办?!等死吗?!”田老罴急道。
就在众人焦头烂额之际,一直沉默观察的“引无常”,忽然上前一步。他手中的白冥灯幽火,不再仅仅是撑开防护,而是开始以一种奇异的节奏,明暗交替地闪烁起来。
同时,他抬起另一只手,伸出食指,指尖凝聚起一点极其纯粹、近乎透明的苍白火苗。那火苗温度极低,却散发着一种与“蚀尘”截然相反的、近乎“绝对秩序”和“抹除”意味的气息。
他没有攻击那些镜片,也没有试图驱散尘雾。而是……将那点苍白火苗,轻轻点在了面前虚空之中。
火苗触及之处,空气仿佛水面般荡漾开一圈圈细微的、苍白色的涟漪。
紧接着,他开口了。声音依旧干涩,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宣读不可违逆之律令般的威严与冰冷:
“此地,禁绝无名之唤。”
“此镜,止息非分之影。”
“以‘裁断’之名,律令:显形者——隐!唤名者——噤!”
每一个字吐出,都伴随着白冥灯幽火的一次剧烈闪烁,和他指尖苍白火苗的一次跳动。那声音并不洪亮,却仿佛带着某种直指规则本源的重量,穿透了尘雾的阻隔,清晰地回荡在镜坪之上。
随着最后一个“噤”字落下。
“噗!”
那几面镜片上正在变得清晰的模糊倒影,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骤然模糊、淡化,瞬间消失无踪!
镜片本身的震颤也猛地一滞,停止了同步,恢复了之前杂乱无章的轻微抖动。
而那直接响在众人脑海中的、呼唤他们名字的诡异声音,也如同被掐断了喉咙,戛然而止!
镜坪上,出现了短暂的、令人不适的寂静。只有尘雾还在缓缓翻涌,但那种主动的、带有恶意的“呼唤”感,确实被强行压制下去了。
众人惊愕地看向“引无常”。他依旧提着灯,指尖的苍白火苗已经熄灭,兜帽下的阴影仿佛更深了,气息也微微有些紊乱,显然刚才那番“言出法随”般的律令,消耗不小。
“‘裁断庭’的‘禁言律’?”石老灰白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深深的忌惮,“果然……你们这一脉,掌握着直接干涉部分底层规则的力量。但在此地强行施展,对你自身损耗极大,且未必能持久。”
“引无常”微微颔首,声音略显低沉:“权宜之计。律令之力与墟镜新规则冲突,压制不了多久。必须尽快找到根源。”
他的目光,第一次如此锐利地,投向了祭坛上那面嗡鸣的墟镜,以及镜面中心那块缓缓蠕动的暗红“污渍”。
“根源,就在那里。那场被打断又变异的‘融合’,不仅产生了这些‘蚀尘’和‘唤名’邪力,恐怕……也正在孕育着更麻烦的东西。”他顿了顿,“疤脸感应到的‘他’们,或许指的不是墟外蛰伏者,而是……即将从这‘融合’中诞生的、新的‘存在’。”
新的存在?从萧寒和墟镜的畸形融合中诞生?
众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
如果萧寒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由墟镜规则主导、融合了锈蚀与错误力量的、冰冷的“新节点”或“怪物”,那他们还有一线生机吗?
而此刻,在那镜墟最深、最黑暗的底层,那片意识毒沼与规则乱流之中,江眠那点伪装成“基质碎片”、并与上方“新节点”建立隐秘“共生连接”的意识,正经历着另一种更加诡异、更加凶险的“融合”。
她的伪装外壳,在持续的“连接”与“双向流动”中,正在变得……越来越“真实”,也越来越与她这点意识核心“难分彼此”。她不再仅仅是在“模仿”规则碎片,而是在某种层面上,正在缓慢地“成为”一块特殊的、带有她自身印记的规则碎片。
而上方,萧寒那即将彻底消散的“本我”火星,在最后一点不甘与毁灭欲的驱动下,也并非完全被动。在江眠持续“输送”的、带有她自身倾向的“信息流”影响下,那正在形成的“新节点”的底层逻辑,正在发生着极其微妙、连墟镜自身监测机制都难以察觉的……“偏斜”。
冰冷的“规则驱动”中,混入了一丝难以磨灭的“不甘”。僵化的“功能逻辑”里,掺进了一点隐晦的“破坏欲”。对“镜墟”这个囚笼的“维护义务”深处,埋下了一颗对“囚笼本身”的、冰冷的“憎恨”种子。
这种“偏斜”极其微弱,如同在浩瀚程序代码中,改动了几个无关紧要的变量。但就是这几个变量的改变,可能在未来某个关键时刻,引发整个系统的崩溃或……突变。
江眠的意识,在“成为”规则碎片的过程中,也在不断“汲取”着来自萧寒“新节点”的锈蚀本源和墟镜规则信息。她对“镜”与“锈”的理解,对这片“遗忘之墟”运作机制的认识,以一种扭曲而深刻的方式,飞速增长。
她“看”到了更多。看到了麻桑寨古“镜巫”们举行仪式的残缺画面,看到了那面“祖镜”碎裂沉没时的悲鸣,看到了墟镜如何吸收亡魂执念、扭曲时间形成循环,甚至……隐约窥见了一条极其隐秘的、似乎连接着墟镜核心与更深处某个难以名状之地的、布满裂痕的“通道”虚影——那或许就是石老提过的、“真实之镜”或“源初之冢”的入口痕迹?
信息太多,太乱。她的意识在“饱胀”中感到剧烈的“撕扯感”,仿佛随时会因为这过量的、矛盾的规则信息而崩解。
但她死死撑住了。靠着那点对“自我”的残存执念,靠着对静虚、对命运、对这片囚笼的冰冷恨意,也靠着……与上方那正在畸形“共生”的、带有她“偏斜”印记的“新节点”之间,越来越紧密、越来越像“一体两面”般的诡异联系。
她不知道自己在变成什么。
但她知道,她不想消失。
镜墟第四日,在“蚀尘”弥漫、“唤名”惊魂、“裁断”压制、以及那无人知晓的、黑暗底层悄然进行的诡异“共生”与“偏斜”中,缓慢而坚定地流逝。
危机暂时被“引无常”的律令压制,但根源未除。疤脸和驼背老者体内的“浸染”在加深。尘雾依旧浓稠。游魂 silent 等待。墟镜嗡鸣不绝。
而镜坪上的幸存者们,在短暂的喘息后,面临着一个更加严峻的问题:
“引无常”的律令能压制多久?
下一个被“唤名”的,会是谁?
当那“融合”中孕育的“新存在”真正降临时,他们……又该如何面对?
石老佝偻的身影,在祭坛阴影下,显得愈发苍凉。他灰白的眼睛,时而望向上方嗡鸣的墟镜,时而瞥向镜坪角落某个空无一物、却让他隐隐感到一丝极其微弱异样的地方(江眠最初“消失”的位置),最终,望向那无边无际的、墨绿旋转的“水之天穹”。
他干瘪的嘴唇无声翕动,仿佛在向这片被遗忘的死亡之墟,诉说着一个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关于等待、守望与最终抉择的……古老秘密。
戏,还在继续。
只是舞台更深,角色更诡,而那即将奏响的高潮乐章,恐怕将充满令人灵魂战栗的……无序与毁灭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