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小说网 > 武侠修真 > 七日,回魂 > 第393章 镜墟·饿境

第393章 镜墟·饿境(1 / 2)

“镜种饿,吃什么?

吃爹娘,吃魂魄。

吃完阳间吃阴间,

吃到镜子淌血河……”

——新墟童谣·第六日晨

祭坛上的寂静,稠得能闷死人。

不是没有声音——阿勇粗重的喘息,白雨墨断臂处那镜面封口偶尔发出的、细如冰裂的“咔”声,田老罴柴刀刀尖刮擦镜坪碎片的摩擦音——但这些声音非但不能驱散死寂,反而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沉下去,连涟漪都泛不起几圈,就被更厚重的寂静吞没。

林青玄盯着掌心那道银白色的疤痕。疤痕细得像头发丝,在掌纹的“生命线”中段横切而过,颜色比周围皮肤浅淡,触感却是温的,甚至……有点烫。他用指尖轻触,指尖传来的不是皮肤的柔软,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类似玻璃表面的坚硬与光滑。更诡异的是,当他凝视疤痕超过三息,眼前就会泛起一层薄薄的、银白色的光晕,光晕里隐约有影像浮动——是方才萧寒身体碎裂成无数镜片的瞬间,那些镜片中映出的、每个人扭曲的脸。

“都……都结束了?”阿勇哑着嗓子问,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却也藏着更深的不安。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双腿却软得像煮过的面条,试了两次才勉强起身,靠在一块歪斜的镜坪碎片上。

田老罴没回答,独眼死死盯着那面墟镜。镜面深处的黑暗平静无波,像一口被遗忘了百年的枯井。但田老罴行船半生养出的、对危险近乎野兽般的直觉,此刻正疯狂拉响警报——那黑暗太“平”了,平得不自然,平得像风暴来临前压得极低的海面。

大傩公跪在地上,双手颤抖着捧起那堆破碎的铜铃碎片。他尝试将几片较大的拼合,可手指刚碰到碎片边缘,那些铜片就化为暗红色的锈粉,从他指缝簌簌落下。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泣声,不是痛哭,而是信仰崩塌后,连悲伤都找不到出口的、堵塞的呜咽。

赶尸匠依旧盘坐,但腰背已不如之前挺直,微微佝偻着,像肩上压了无形的重担。他腰间的黑色令牌彻底黯淡,表面甚至出现了几道细密的裂纹。他低头看着令牌,手指拂过裂纹,眼神晦暗不明。

石老拄着竹杖,灰白的眼睛缓缓扫过祭坛上每一个人,最后停留在半跪在地、已大半化作暗金色雕塑的引无常身上。引无常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但每一次起伏都极其缓慢,间隔长得令人心慌。他右手还保持着最后结印的姿势,手指关节处的裂纹最深,隐约能看到裂纹深处不是血肉,而是某种暗金色的、晶体般的结构。

“前辈……”林青玄走近两步,低声唤道。

引无常没有回应。但林青玄注意到,他垂落的左手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在地上划过,留下一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由暗金色光尘构成的笔画。

那是一个字。

或者说,一个字的起笔。

林青玄瞳孔微缩,蹲下身,用袖口拂开地上杂乱的尘灰和锈粉。更多的笔画显露出来——不是汉字,不是符咒,而是一种极其古老、扭曲如虫爬的篆文。不语观藏书阁最深处,有一卷镇观的《上古异文考》,他曾随静虚师祖翻阅过几次,认得其中几个字符。

眼前这个字,他恰巧认识。

“饿”。

饿。

林青玄背脊猛地窜上一股寒意。他抬头看向墟镜——镜面深处的黑暗,依旧平静。

但那个“饿”字,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他脑子里。

“石老。”林青玄起身,声音尽量保持平稳,“萧寒最后施展的‘镜碎重生’,不语观典籍记载中,可有什么……异变或副作用?”

石老缓缓转头,灰白眼珠里倒映着墟镜的微光:“异变?哼,那根本就不是正经的‘镜碎重生’。”他竹杖轻点地面,“真正的不语观‘镜碎’秘法,需在心镜澄澈无垢、且施术者心怀舍身证道之念时,方有可能成功。成功者,心镜重组,道行精进,神魂无损。失败,则心镜彻底湮灭,施术者魂飞魄散。”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可萧寒体内的心镜,早已被‘锈蚀’和‘孽镜’污染,浑浊不堪。他所谓的‘镜碎重生’,不过是以这两种污染规则为‘燃料’,强行引爆心镜碎片,引发规则坍塌——那根本不是重生,是……献祭。”

“献祭给谁?”田老罴追问。

石老沉默良久,才一字一句道:“献祭给这面墟镜,或者更准确说——献祭给这镜墟深处,那个正在苏醒的‘东西’。”

他抬手指向墟镜:“萧寒、江眠、白雨墨私藏的碎片、我们每个人的部分记忆与情绪、还有那些被吞噬的亡魂执念……所有这一切,刚才那场爆炸,不是把它们‘消灭’了,而是把它们‘打碎’‘搅拌’,然后……喂给了某个正在形成的‘核心’。”

白雨墨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像被掐住脖子般的笑:“所以……我们忙活半天,是在帮它准备‘满月酒’?”

她脸色惨白如鬼,断臂处的镜面封口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映出周围扭曲变形的景象。那镜面深处,似乎偶尔会极快地闪过一张脸——江眠的脸,面无表情,眼神空洞。

“那现在怎么办?”阿勇带着哭腔,“那东西……吃饱了就不会找我们麻烦了吧?”

“饿。”林青玄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林青玄摊开手掌,露出那道银白疤痕:“引无常前辈留下的字——饿。那东西没吃饱,或者说……刚刚‘出生’,正是最饿的时候。”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墟镜的镜面,忽然泛起了涟漪。

不是水波般的轻柔涟漪,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镜面深处狠狠撞了一下,撞得整面镜子猛地一震!镜框上那些暗红色的锈蚀纹路骤然发亮,纹路深处渗出粘稠的、暗红色的光液,顺着镜框向下流淌,滴在祭坛石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镜面深处的黑暗开始旋转。

缓慢地,起初几乎难以察觉,但很快,旋转加速,形成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漩涡。漩涡中心,那片绝对的黑暗里,缓缓浮现出一个“点”。

银白色的点。

接着,第二个点出现,暗红色。

第三个点,暗黄色。

三个点呈三角排列,在漩涡中心缓缓旋转,彼此间有纤细的光丝连接。光丝的颜色不断变幻,时而银白,时而暗红,时而暗黄,有时又混杂成难以名状的浑浊色调。

三个点开始拉长、变形。

银白色的点拉伸成一道竖直的细线,细线两侧向中间弯曲,勾勒出一个极其简略的、倒置的“水滴”形状——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暗红色的点扭曲成不规则的团块,表面布满细密的、血管般的纹路,不断搏动着,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

暗黄色的点则扩散成一片薄薄的、半透明的光膜,光膜表面浮动着无数细小的、扭曲的符号,那些符号像活的虫子在蠕动、重组,每时每刻都在变化。

这三样东西——闭着的银白之眼、搏动的暗红心脏、变幻的暗黄光膜——在漩涡中心缓缓旋转,彼此间的光丝越来越密集,逐渐编织成一个极其粗糙、却隐隐透着某种“生命感”的诡异结构。

“这是……什么鬼东西?”田老罴独眼瞪圆,柴刀握得指节发白。

“镜种的……‘雏形’。”石老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或者说,是它的‘感官’和‘内脏’。眼睛用来‘看’,心脏用来‘泵’送规则之力,那片光膜……可能是它的‘思维器官’或者‘记忆库’。”

他顿了顿,灰白眼珠里闪过一丝惊悸:“但它还不完整,缺了最关键的东西——载体。没有承载这些器官的‘身体’,它就只能困在镜子里,像个被泡在福尔马林里的畸形标本。”

林青玄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所以它‘饿’——不是饿能量,是饿……身体?”

话音刚落,墟镜猛地一震!

漩涡中心的银白之眼,骤然睁开!

没有瞳孔,没有眼白,那只“眼睛”里是一片旋转的、由无数细碎镜片构成的银白风暴!风暴中心,一点深不见底的黑暗,像瞳孔般锁定祭坛上的众人!

被那只眼“注视”的瞬间,林青玄浑身汗毛倒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原始的、被更高位存在“标记”的毛骨悚然!他感到自己体内某些东西——不是血肉,不是灵魂,而是某种更抽象的、关乎“存在”本身的东西——正在被那只眼“扫描”“解析”“评估”,像屠夫打量待宰羔羊的肥瘦!

“它在挑!”石老厉喝,“挑谁最适合做它的‘壳’!稳住心神!别让它看透你所有的底细!”

但已经晚了。

阿勇最先崩溃。少年本就心神脆弱,方才经历“噬忆”冲击,又目睹萧寒江眠“献祭”,早已到了极限。此刻被那银白之眼凝视,他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防线土崩瓦解!心底最深处的恐惧——对死亡的恐惧、对未知的恐惧、对被抛弃的恐惧——如山洪般爆发!

他尖叫着抱住头,转身就想往祭坛下跑!可刚迈出两步,脚下镜坪忽然“活”了过来!那些破碎的镜片疯狂震颤,表面浮起暗红色的锈蚀纹路,纹路如藤蔓般缠绕上他的脚踝!

“啊——!放开我!放开!”阿勇拼命踢蹬,但锈蚀纹路越缠越紧,甚至开始向皮肤里“钻”!

“别动!”田老罴扑上去想拉他,可手刚碰到阿勇的肩膀,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

不是祭坛在扭曲,是感知在扭曲。

田老罴看到的不再是阿勇惊恐的脸,而是另一张脸——一张泡得肿胀发白、眼珠凸出、嘴角却诡异地向上弯起,像是在笑的脸。那是他二十年前在沅水打捞起的一具“笑面尸”,民间传说这种尸体是水鬼找替身失败的产物,怨气极重,谁碰谁倒霉。他当年不信邪,亲手把那尸体拖上船,结果接下来三年,黑鳅号上死了七个伙计,死因都蹊跷。

那张脸贴得极近,几乎与他鼻尖相碰,嘴里吐出带着河腥味的寒气:“田老罴……你当年拉我上来……不就是想拿我怀里的那包银元么……现在,该还了……”

田老罴浑身僵住,独眼睁大,想吼“胡说”,可喉咙像被水草缠住,发不出声。因为那张脸说的……是实话。他当年确实从尸体怀里摸出个油布包,里面是三十块大洋。他用那钱给自己买了副新棺材——行船人忌讳,早早备棺能压邪。这事儿他瞒了所有人,连老婆都没说。

心底最脏的秘密被翻出,田老罴的道心瞬间失守。

就在他心神剧震的刹那,缠住阿勇脚踝的锈蚀纹路骤然暴长,如毒蛇般顺着阿勇的腿爬向田老罴的手臂!

“老罴!”大傩公见状,下意识就要结印施术,可手刚抬到一半,耳边忽然响起一阵极其熟悉、却让他魂飞魄散的唢呐声!

那是他师父出殡时的哀乐!

他猛地转头,看到祭坛边缘,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队送葬的队伍。八个纸人抬着一口漆黑的棺材,纸人脸上画着僵硬的傩面,嘴角咧到耳根,眼眶里空荡荡的,却“盯”着他。棺材盖半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正是他师父!

师父还是死时的样子,干瘦得像骷髅,穿着那身褪色的傩袍,手里捧着那面他视为传承信物、却在镜墟中破碎的主傩面。师父缓缓转过头,黑洞洞的眼眶“看”向大傩公,干瘪的嘴唇开合,声音嘶哑如破锣:

“徒儿……师父传你的‘血傩·嫁灾’,你用得好啊……可你忘了,灾厄嫁出去,总要有个‘回门’的时候……现在,时候到了……”

大傩公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血液都凉了。

锈蚀纹路趁机缠上他的脚踝。

赶尸匠情况稍好,他常年与尸体打交道,心神比常人稳固。但那银白之眼的凝视,依旧让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他腰间那块黑色令牌表面,裂纹深处,缓缓渗出血红色的字迹,正是之前浮现过的“净化协议”条例。但这次,条例下方多了一行小字:

“执行者:编号十七。目标:镜墟全域。倒计时:九百九十九息。”

倒计时正在跳动:九百九十八、九百九十七……

而“编号十七”,正是他自己的代号。

所以引无常早就知道?早就授权了“净化协议”?那刚才的一切抵抗、牺牲,又算什么?一场戏?

心神动荡的瞬间,锈蚀纹路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他的脚腕。

石老竹杖顿地,灰白涟漪荡开,勉强护住自身,却也仅仅能自保。他看向林青玄,厉声道:“它在利用每个人心底的‘漏洞’!别让它抓住你的破绽!”

林青玄咬牙,清辉护体,道心紧守。但他能感觉到,那只银白之眼的“扫描”越来越深入,像冰冷的手术刀,一层层剖开他的意识防护,试图刺入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