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镜债(2 / 2)

林青玄心中巨震。

这个胎记,他在另一个地方见过。

在苏晚晴的记忆碎片里,当她在沅水边看水中倒影时,她背后趴着的那个暗黄色影子,影子的“脸”上,正中央就有一个类似的、暗红色的印记!

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冰冷的毒蛇,钻进他的脑海。

何婆婆哭到力竭,终于止住哭声。她擦干眼泪,把石镜紧紧抱在怀里,眼神重新变得坚定——甚至可以说是疯狂。

“秀贞……娘会救你的……”她喃喃道,“娘知道该怎么做了……陈家想要这面镜子?好,给他们。但他们得付出代价……”

她站起身,走到佛龛后,那里挂着一幅褪色的观音像。她掀开画像,后面墙上,有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凹陷。凹陷里,放着一本薄薄的、纸张泛黄的小册子。

何婆婆取出册子,颤抖着翻开。

林青玄借着她的眼睛,看清了册子上的内容。

不是佛经。

是一种扭曲的、像蝌蚪又像虫爬的文字——和他在“窥镜”劫里看到的、不语观《上古异文考》中的“镜”字符文,同出一源!

册子第一页,用朱砂写着几个大字:

“石镜养魂术。”

棺”,以生人精血为“土”,将枉死者的魂魄“种”入镜中,以秘法温养,待魂魄与石镜彻底融合,便可炼成“镜傀”。镜傀不死不灭,可听主人差遣,亦能……反噬其主。

何婆婆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用血画着一个复杂的阵法图——中间是一面石镜,周围环绕着七盏油灯,灯油需用“七情血”(喜、怒、忧、思、悲、恐、惊时取的心头血)混合“镜锈”炼制。阵法成时,点燃油灯,诵念咒文,便可将指定之人的魂魄“抽”出,封入石镜,炼成镜傀。

而在阵法图下方,有一行小字批注:

“此法凶险,若成,可得镜傀一具,可控其主生死。若败,施术者魂魄亦会被石镜反噬,永世不得超脱。慎用!慎用!”

何婆婆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容里,是彻底放弃理智的疯狂。

“永世不得超脱?”她轻声自语,“我早就……超脱不了了。”

她合上册子,眼神冰冷地看向窗外——那是陈府的方向。

“陈家……老爷……阿禄……你们逼死我女儿,还想抢走她的‘棺’……”

“那就……一起下地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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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记忆,像一场加速的、无声的默剧。

何婆婆开始准备那个“石镜养魂术”的阵法。她按册子上的记载,收集材料:七盏旧油灯,从坟头挖来的“阴土”,还有最关键的——“七情血”和“镜锈”。

七情血好办。她自己就是最好的来源。喜时割指,怒时刺腕,忧时扎心口……七种情绪,七次取血,每一次都痛彻心扉,但她眼神麻木,仿佛割的不是自己的肉。

镜锈麻烦些。她需要一面“吃过人”的镜子。镇上没有,她就把目光投向了镇外那座荒废多年的“镜祠”。

林青玄心中一动——镜祠!又是镜祠!苏晚晴也提过这个地方,说底下埋着墟镜碎片!

记忆画面切换。

深夜,荒山,破庙。何婆婆提着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镜祠废墟。庙里供奉的神像早就塌了,只剩半截身子,脸上爬满蛛网。供桌后,地面上有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像是地窖入口。

何婆婆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地窖里,果然堆着不少破铜烂铁——都是镜子碎片。铜镜、铁镜、玻璃镜……大部分已经锈蚀得不成样子。她在碎片堆里翻找,最后,找到了一面巴掌大的、边缘参差不齐的铜镜碎片。

碎片表面,布满了暗绿色的、厚厚的锈迹。

但最诡异的是,锈迹深处,嵌着几根细小的、已经发黑的……人的指甲。

何婆婆将碎片捡起,用布包好,眼神里闪过一丝狂热。

就在这时,地窖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叹息。

像女人,又像孩子。

何婆婆浑身一僵,猛地转头,看向黑暗深处。

那里,隐约有一点暗黄色的光,在缓缓亮起。

光晕中,似乎浮现出一张脸——模糊,扭曲,但能看出是个年轻女子,眉眼间……竟然有几分像何婆婆记忆里的秀贞!

何婆婆吓得倒退两步,手里的灯笼差点掉在地上。

但那光只亮了一瞬,就熄灭了。

地窖重归黑暗。

何婆婆惊魂未定,不敢久留,抱着铜镜碎片,连滚爬爬地逃了出去。

她不知道,在她离开后,地窖深处,那点暗黄色的光又亮了起来。

光中,一个女子的虚影缓缓浮现,对着她消失的方向,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口型是:

“娘……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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材料备齐,阵法开始。

何婆婆选在七月十五中元节,鬼门大开的子夜,在自己那间破旧的小院里,布置了“石镜养魂阵”。七盏油灯按北斗七星方位摆放,灯油里混着她的七情血和从镜祠带回的“镜锈”,点燃后发出暗绿色的、诡异的光。

石镜摆在阵法中央。

何婆婆披头散发,跪在阵前,手里拿着那本小册子,开始诵念上面记载的咒文。

咒文艰涩拗口,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用锈刀刮骨头。她念得很慢,很用力,额头上青筋暴起,嘴角渗出血丝。

随着咒文的推进,七盏油灯的火焰开始疯狂摇曳!暗绿色的火光中,浮现出无数张扭曲的人脸,发出无声的嘶嚎!

石镜剧烈震颤!镜面像沸腾般翻滚,灰白色的“水面”下,那个女人的影子开始挣扎、尖叫,想要冲出镜面!

与此同时,小院外,传来嘈杂的人声和火光。

是陈府的人!阿禄带着十几个家丁,举着火把,撞开了院门!他们显然是得到了消息,来抢镜子的!

“何婆子!把镜子交出来!”阿禄厉声喝道,带人就要往里冲。

但就在他们踏进院子的瞬间,阵法彻底激活!

七盏油灯同时爆发出刺目的暗绿色光芒!光芒如锁链,缠住了所有闯入者!家丁们惨叫着,身体像蜡一样融化,化作一道道灰黑色的气流,被石镜疯狂吸入!

阿禄离得最近,首当其冲。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脚、身体,一点点“融化”,惊恐地尖叫:“不!不要!婆婆饶命!饶命啊!”

何婆婆面无表情,继续念咒。

阿禄最后化作一缕最浓的黑气,被石镜吞没。

镜面深处,传来一声满足的、饱嗝般的叹息。

然后,石镜的震颤停止了。

镜面恢复平静,但颜色……变了。

从灰白色,变成了暗绿色。

镜中那个女人的影子,也变了——她不再挣扎,而是静静地悬浮在镜中,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似笑非笑的表情。她的眼睛,是两个空洞,里面却闪烁着暗绿色的光。

阵法……成了。

何婆婆力竭倒地,大口喘气,脸上却露出疯狂的笑容。

“秀贞……娘给你……报仇了……”

她挣扎着爬向石镜,伸手想要触摸镜面。

但就在指尖即将触及镜面的瞬间,异变再生!

石镜猛地一震!镜中那个女人的影子,忽然伸出了手——不是虚影,是实体!一只苍白、浮肿、指甲乌黑的手,穿透镜面,死死抓住了何婆婆的手腕!

“呃啊——!”何婆婆惨叫。

那只手用力一拽,竟将何婆婆整个人往镜子里拖!

“秀贞!是我啊!我是娘!”何婆婆惊恐地大喊。

镜中的女人,脸上笑容扩大,嘴角咧到耳根,发出嘶哑的、不像人声的声音:

“娘……?”

“你配吗?”

话音落,那只手猛地发力!

何婆婆半个身子被拖进了镜子里!

她绝望地挣扎,另一只手拼命在地上扒拉,想要抓住什么。最后,她抓到了那串散落在地的佛珠。

佛珠入手瞬间,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其中一颗珠子——最大、最圆、颜色最深的那颗——狠狠按进了自己胸口!

那是她的“本命珠”,里面封着一缕她早年从高僧那里求来的“护魂咒”。

珠子入体,爆发出一团微弱的金光。

拖拽的力量,骤然一滞。

但也仅仅是一滞。

镜中的女人发出一声愤怒的尖啸,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抓住何婆婆的肩膀,猛地一拉!

“不——!!!”

何婆婆整个人,被彻底拖进了石镜。

镜面泛起剧烈的涟漪,然后缓缓平复。

石镜静静地躺在阵法中央,镜面暗绿,深不见底。

镜中,隐约能看到两个女人的影子,纠缠在一起,一个在挣扎,一个在吞噬。

良久,一切归于死寂。

只有七盏油灯,还在静静燃烧,发出暗绿色的、诡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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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到此,开始破碎、消散。

林青玄感到一股巨大的排斥力,将他从何婆婆的身体里往外推。

在彻底脱离前,他最后借着何婆婆的眼睛——那时她已经被拖进镜中大半,只剩一只眼睛还露在外面——看了一眼那面石镜。

镜面深处,那个吞噬了何婆婆的女人影子,正缓缓转过头,看向“外面”。

她的脸,在暗绿色的镜光中,逐渐清晰。

林青玄看清了她的长相。

心脏骤停。

那张脸……和江眠,有七分相似。

尤其是那双眼睛——镜面般的、左银白右暗黄的眼睛。

只是石镜中的那个女人,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

是恨。

滔天的、刻骨的、跨越了时间的恨。

她的嘴唇开合,无声地说着什么。

口型是:

“江……眠……”

天旋地转。

林青玄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回到了记忆海,跪在水面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狂跳如擂鼓。

手里,又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镜片碎片。

是一颗深褐色的、温热的——

佛珠。

珠子表面,布满了细密的、暗红色的裂痕。

而在裂痕深处,隐隐约约,能看见一张苍老的、流泪的脸。

是何婆婆。

她的嘴唇在珠子深处翕动,无声地传递着最后的信息。

林青玄凝神去“听”。

那是三个字:

“镜……祠……井……”